用同情的眼神看了李放一阵后，王大毛摇头说道：“那后来呢，你回村子那两天去找牛建伟了没有？”

　　 李放木讷的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去了他家一趟，就是屋里没人……”

　　 这不废话？牛建伟在外头做包工头，赚了不少钱，老婆娃子也早就搬到城里住了，这是牛家村人尽皆知的事儿，李放跑人家老家找人能找到个人影才叫怪事。

　　 “你没去城里找牛建伟他婆娘？随便问一下村里人，差不多都是知道的。”王大毛有些怒其不争的说到。

　　 李放摇了摇头，呵呵笑着说道：“我在村里待了两天不就过来了吗。我觉得吧，牛建伟家大业大的，应该不是图我那俩钱，肯定也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大家毕竟也是乡里乡亲的……”

　　 王大毛瞪着李放看了半天，直看得李放再不敢说话，才有些无奈的说道：“哎，你小子还真是个好心人。牛建伟给你说媳妇儿，问你要了多少钱？”

　　 “差不多十多万吧。我这么些年也就攒了这么点儿。”

　　 ‘嘶……’王大毛忍不住倒抽口冷气，如今的他是沾着卜药莲的光，成了腰缠千万的主儿。可本就是贫民出身的王大毛对于不到二十岁的李放想攒到这么多钱，要出多少力，平时要扣到什么程度，可是一清二楚。

　　 李放十七岁去工地，到现在也不过做了不到两年的工。就算这两年工价日以上涨，像李放这样懂水电工技术的人才，日薪三百也算正常。但工地的活毕竟没保证，遇上赶工还好，遇不上的话，一个月能出二十个工就算不错。冬天水泥凝结的慢，更是没活做。一年满打满算也就十个月的工期。这小子能攒下十多万，简直就是没乱花过一分钱！

　　 可就是这么一笔用血汗气力换来的钱，一下子被别人骗走，这小子居然还能像个没事儿人一般，到最后居然会帮骗他钱的牛建伟找借口，也不知是说他傻还是心大。

　　 眼见这傻小子不想追究，王大毛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这也不是他的钱，这也说不上王大毛生性薄凉什么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就是王大毛这二十多年来秉持的做人原则。早些的时候他更是个三脚踢不出个屁来的窝囊性子，也就是遇到卜药莲打破心头魔障之后，方才有了男人的担当——但也仅在他非常在意的亲人面前会这样做。

　　 王大毛和李放的交情，还没到他会为李放强出头的地步，所以听了李放的一番话后，王大毛只是叹息了几句也不再多说。

　　 李放看了看王大毛的表情，耸了耸肩笑道：“哥，其实真没什么的。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我又这么年轻，总能再挣回来。”

　　 王大毛摇头苦笑：“你倒是真会想。”

　　 李放呵呵一笑，说道：“哥，你这回儿不跟我那俩嫂子亲热，跑我这儿是有啥事儿？”

　　 王大毛白了李放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让你俩嫂子给撵出来了。你小子现在睡得是我以前那小屋吧？”

　　 李放‘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晚上就在你那儿先凑合一晚得了。”王大毛本来是不太想和这个‘活死人’李放共处一室，但想到年少时俩人也没少在一起凑合，现下接触着也并无半点异常，就也不觉得没什么了。

　　 只是李放听到王大毛的要求后，倒是迟疑了片刻，然后呐呐的说道：“哥，你想在这儿凑合一晚上，我肯定是没意见的，不过你以前那屋子现在住的可不是我一个人。”

　　 王大毛有些惊奇的看着李放，然后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道：“刚你小子还说想女人来着，看着你浓眉大眼的，居然也不老实了啊？”

　　 李放用力的摇了摇头，说道：“哥你说哪儿去了。我哪有你那么好的桃花运。现在你那屋子除了我之外，还有李老爷子也回来住了。”

　　 “李老爷子？”王大毛有些狐疑的看着李放。

　　 李放点头说道：“就是笑笑的爷爷啊，你刚来李营这边的时候，不也和他一起共住了一段时间？”

　　 听到李放的解释，王大毛才有些恍然大悟——他刚来李营做技术员那回儿，因为怕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在养殖场住了两天就给刘秋菊说了一声，最后搬到李强他爹，李笑笑的爷爷的小院住了些天。

　　 那老头儿是个性格古怪，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大毛住那一段日子，就没见过几次人。要不是卜药莲确定那老头就是个普通凡人，王大毛还以为他是什么精怪呢。

　　 此时听到李放说起，王大毛也才想起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干瘦老头,不过心里也有些疑惑——那老头不是有着独门独院，干嘛跑来跟李放这个年轻光棍一起住？

　　 看到王大毛眼中的狐疑之色，李放挠了挠头说道：“说来也巧。前两天不是下了场大雨吗，李爷爷的老房子被雨下塌了，他没处住，就搬到这养殖场来了，虽然婶子搬到那边空了几间房子，但他怎么也不肯住，就先在我那屋里凑合了。”

　　 这话王大毛倒是能理解，哪有公公住媳妇儿屋子的道理？传出去让别人怎么说？

　　 王大毛耸了耸肩，笑道：“这也没啥，那老爷子我也打过几天交道。虽然话不多，脾气到说不上怪，应该也不难相处。这回儿左右无事，咱们去陪老爷子喝两盅。”

　　 乡下丧偶老人大多孤僻，爱好除了下棋听戏，也就没事儿喝两杯了。

　　 李放‘呃’了两声，挠头说道：“哥你这也真是来的巧。今儿老爷子也是有客人过来找他喝酒，这回儿还在喝着呢，我喝不了几个，听见你的声音，就被打发来开门了。”

　　 “呵，这还真是巧了。那个……”王大毛想了想，从兜里摸出几张钱钱，递给李放说道：“这回儿还早，你跑趟腿去村里代销点买两瓶酒，再买点猪蹄，烧鸡啥的。难得李老爷子有客，咱俩也做个陪客。”

　　 王大毛觉着，能跑来找李老爷子喝酒的，无非就是村里的哪个老头。他如今也把刘秋菊和李笑笑当做了自己家人，连带着李老爷子也算是他的亲人，王大毛也不想在村里人面前失了礼数——他可是想在这儿扎根的。

　　 李放也是在乡村里长大的孩子，乡里基本的礼数也都知道，他就也没推脱，接过王大毛的钱后，面色有点古怪的说道：“哥，那我跑快点。你先过去就是。不过……呃，算了，我对李营不熟，来的客人虽然有点奇怪，但说不准你认识。”

　　 王大毛呵呵笑着点了点头。李老爷子的性子本就比较怪异，相交的朋友，就是稍微有点奇怪，也说的过去，毕竟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不过这小村子，人再怪还能怪到哪儿去。还不是这小子见识太少。

　　 等李放一溜烟的跑出去，王大毛摇了摇头，就朝着他住过一段日子的小房间走去。

　　 屋子的门半开着，隐有男人的说笑声传来。

　　 王大毛并未多想，随手推开房门，看到在白炽灯下喝酒的两个男人，却忍不住愣了一愣。

　　 黝黑干瘦，个头不高，精神也说不上有多好的李老爷子坐在小方桌的一侧。桌子上随便的扔着几把煮熟的落花生，另有几块生萝卜和青辣椒——下酒菜倒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酒也不是什么好酒。十五块钱一瓶的老村长，还是有很大几率中‘再来一瓶’的那种推广酒。

　　 桌子上随意放着三四瓶。竟是连个杯子也没。平日里精神恹恹的李老爷子居然在抱着瓶子对瓶吹！？

　　 这是得有多心情？

　　 这些也就罢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另王大毛愣住的，则是坐在巴掌大的小方桌的另一侧，待他推开房门时，正在抱着瓶子，将劣酒当白水喝的另一个男人。

　　 那男人相貌普通，岁数倒像是个中年人，只不过身形看着居然比干瘦的李老头还要瘦小。让王大毛感觉奇怪的则是，这分明只是九月初，秋高气爽的天气。白天依然有着灼热的秋老虎，晚上虽然凉点，但凉气中依然还有着燥热。

　　 但这人却是裹着一身翻毛皮大衣——王大毛可不想承认这相貌普通的男人身上穿的是大几千上万的皮草。他们这村里，根本就没人有这样的消费能力。

　　 更夸张的是，那人随意跷在桌子上的脚上，更是穿着一双皮靴。

　　 这……是打摆子了？可这年头哪还有什么疟原虫。这也太奇怪了。

　　 原本正在尽兴喝酒的两个中老男人，看到推门而进的王大毛，却只是随意的扫了他一眼。

　　 那抱着酒瓶子像喝水一般喝着劣酒的奇怪男人，‘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大口，直把一瓶酒喝得只剩个底儿，才放下酒瓶，顺手从桌上抓了几颗花生，剥了两粒扔到嘴里，吧唧了几下，方才摇头说道：“这小子真没礼貌，进门都不知道先敲个门。”

　　 桌子对面喝的红光满面，精神的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的李老爷子，呵呵笑道：“小孩子家的不懂事儿。您老人家别跟他小孩儿一般见识。”

　　 王大毛闻言一滞。这什么话？说起来，他现在还是这屋子的半个主人呢！这男人会不会说话？

　　 不过李老爷子的话，倒是更让他迷糊，六十多的老头儿称呼一个最多不过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为‘您老人家？’那奇怪男人听了还没半点反应，反而像是理所当然一般，这就不正常了。

　　 没遇见过这情形的王大毛一时间只觉得这俩男人太怪异，到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喝酒的两个男人随口说了一句话，也不搭理他，又抱着酒瓶子开始灌，没两分钟，一斤装的白酒就已见底儿，俩岁数加起来肯定有一百多的男人顺手就又各自开了一瓶，顺着手就往嘴里倒，看得站在门口发愣的王大毛一头黑线——现在的劣酒可都是酒精勾兑出来的，喝多了真的伤身。那奇怪男人倒也罢了，王大毛毕竟不认识。可这李老爷子怎么说也是李笑笑的亲爷爷，这么个喝法，是想早登极乐世界？

　　 看着咕嘟咕嘟，喝酒如饮水一般的李老爷子，王大毛忍不住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趁着俩人缓气的功夫，开口说道：“李老爷子，这位是您的老友吧？我知道你们心情都很高，可酒，哪有这么个喝法？”

　　 李老爷子看了王大毛一眼，却只是呵呵一笑，并不解释。

　　 那奇怪男人却是摇头笑道：“真是近墨者黑。你这小子，原本就不是个好人。跟着那木头仙官待了段时间，好的没见你学到，他那烂好人的性子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没劲。”

　　 听闻此话，王大毛却是如遭雷殛！

　　 这个奇怪男人！怎么会知道卜药莲的事儿？

　　 脑子空了一阵之后，王大毛更是觉得浑身冰凉——这个男人显非常人。那能与他把酒言欢的李老爷子，又怎会是个真正的普通人？

　　 可这一点儿，卜药莲千真万确的早就跟他确定过。

　　 难道，这做了千万年仙人卜药莲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奇怪男人看着脸色忽变的王大毛，呵呵笑着摇了摇头：“小朋友，你也不用紧张。说起来，我跟仙官还算有旧。你嘛，就先睡会儿，多年未见，我也想跟他叙叙旧。”

　　 叙旧？果然又是老相识。不过这次怎么是个看起来这么普通的老男人？卜药莲的老相识不是一直都是漂亮的仙女姐姐吗？

　　 王大毛‘呃’了两声，正想试着在神识里叫醒卜药莲。可转瞬间，随着那奇怪男人的随意挥手，王大毛忽然发现，他的意识竟不受控制的开始消失——这同早些时候卜药莲主动抢夺他身体的归属权以及他神魂出窍去仙苑里找卜药莲时的感觉都不一样。

　　 这是真正的想要消失！

　　 瞬间惊恐到瞳孔放大的王大毛——当然，已经没有了身体控制权的王大毛肯定意识不到这点儿。

　　 好在随着那卜药莲熟悉的声音瞬间响起。王大毛总算在后怕中保留住了自己的意志。

　　 这也是卜药莲的人格，第一次被别人主动召唤出来。

　　 一个存在了千万年的，在仙界正式任过职的仙人，就这么随意的被人召唤了出来，完全忽视了卜药莲本人的意愿。

　　 ——只是那么随意的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