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而望,李蕊见到戴华扬,察汉与伊湖三人由另一头匆匆而来。
他们不是安子昊是这里的地头蛇,不懂这一带的旮旯奥秘,只能循原路退出,一直寻了过来。看见前方有一大群身穿同款式衣服的人,他们知道是自己的帮手来了。
赵长雄回头,看到戴华扬一脸混血儿的相貌,眼前顿时一亮。等到戴华扬来到身边,他连忙向他鞠躬欠身,比刚才见到安子昊还要殷勤。
“戴先生?”
戴华扬不耐烦地瞥他一眼,不禁皱了皱眉,“你是谁?”
“我是高粱城地方治安厅的厅长,接到通知,说您这儿有难以解决的事,让我领人过来协助您的。”赵长雄谄笑,脸上的肥肉鼓着,笑起来一坨一坨地在动着,“请问戴先生,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的人或事了,您说,我好让手下想办法解决。”
“为难我的人……就在你面前。”戴华扬举手往安子昊那指去。
赵长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顿地怔住。
“他……”他狐疑地道,“为难您?!”
戴华扬听到他口气中透着不相信的意思,不禁双眉聚于眉心,蓝色的眼睛越发显得冰冷,瞪着他道:“怎么?你不相信他是坏人?”
“我说,你们还有完没完?”安子昊忽地插口,打断了他们。
戴华扬与赵长雄望向他。
安子昊对赵长雄说:“赵厅长,我刚才所说的,遇到贼人,被他所伤。这贼人就是这三个人。你说现在你要怎么办?”
一愣,赵长雄又是咕咚地咽了口唾沫。
眼下,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主!一个指证对方是坏人,一个说对方是贼人,两个都是不好办的指摘。要是一个处理不当,这背黑锅的就是他了。
不过他就是一株墙头草,没有两三道散手,以为就这么把他难住了,他还能叫赵长雄吗?
眼珠儿转啊转,赵长雄又是一脸谄笑,先后向安子昊与戴华扬点头哈腰。
“我说两位爷儿,你们是各说各有理,谁也不可能服谁。这么争执下去,于事无补。再说这天还下着大雪,冷死个人了。要不,咱们先回我工作的地方,再说?”
说罢,他瞥向安子昊的右臂,“安二少爷,您的手就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到了那儿,我好派人去给您请大夫来看看。”
戴华扬犹豫。
但是安子昊却非常合作,不以为然地微微颌首,“那行,我们跟你去。”
李蕊悄悄地拉了拉他,他侧脸看她,看到她眼呈担忧的神色,他向她微笑,用口型对她道:“放心,没事的。”
一个人的情绪是能够传染的,当看到他一脸自信的神情,李蕊不由自主地也镇定下来。他牵起她的手,从戴华扬,赵长雄等人面前慢条斯礼地先走了起来。
看到安子昊先动了,赵长雄马上转向戴华扬,谄着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用催促与征询的眼光望着他。
戴华扬是有自己的顾虑的。
因为高粱城也是一个复杂的所在。戴华自己知道自己的难处。他与某些人的合作,在北疆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要是因为这事给闹到了明面上,很有可能就惊动到别的,他们不欲惊动的人物。最重要的是,在上海一旦与钱财拉扯上关系,即便多么秘密,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在这乱世中,那些他们不欲惊动的人,便总会嗅到一丝猫腻的味道。他眼下最挂心的就是那上海东亚银行的林群泽,说是为他与某位银行的高管搭桥牵线,但到了目前来说,那份文件上的东西,陆续地也只能办成功的,三分之一不到。那位大人物麻生福太郎与他名下的那部份,还是没有下文。
“戴先生?”赵长雄催问。
赵长雄也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这两位都有各自的厉害之处。安子昊是财大气粗,不夸张地说,他在那儿跺一跺脚,也能把航运界给吓得抖三天。戴华扬的背后是有什么人在撑腰,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支撑他的人不断地挑战别人的底线。那么他这个小角色,无论得罪了哪一边都是自讨没趣。他名义上是管理当地治安的人,但实际上他们还是要听别的,比他更高级的人的话,所以他就想到了,把这两尊菩萨请回他工作的地方,自有比他这小物厉害的人来接手。他也好趁机把这两个烫手的山芋给扔了。
已然走了一半的安子昊突然回头,向着仍在心里不断盘算着的两人道:“去不去?不去,我就要去火车站了。”
赵长雄当然想两方面都去了,他好赶紧地把肩上的重担卸下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还想把这事给弄成一出六国大封相呢,说不定他还能出名,然后咸鱼翻身,他好重回旧地大展宏图,不一定非跟着专人不放,另觅良枝也是一条出路嘛。
看到戴华扬迟疑不决,他一急,凑到他身边轻声地劝道:“戴先生,您这事实在是够棘手的。我就是一脓包,我认了,他这个人……”边说,边斜着眼瞥了瞥安子昊,“我人微言薄,压不住啊。”
戴华扬看着他。
“您瞧,咱们也就走个过场。毕竟这姓安的家世不一般,我不敢轻易地排对他。再说您刚才一见到他,就指控他是坏人。妈呀,您要是说别人是坏人,我立马就把他拿下。但是他确实不是,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你们两人要不私下合计合计,我就当一件普通的打架事件来处理。可是您刚才这么说了,还当着这么多的人面说他是坏人。这话任谁都不会相信的。再说这姓安的存心想让你难堪,以他的身份地位,您的胜算不高。”
嘴角急促地抽了几下,戴华扬一时也被他这番话给噎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赵长雄,暗道这只肥猪是不能指望的,要是想尽快抽身而去,靠自己也比靠这只猪来得靠谱一些。
想到这,他冷哼一声,越过赵长雄也走了起来。
看着前面对立的两方,大路通天,各走两方,赵长雄不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向自己的手下挥了挥手。
“回去!”
——
高粱城赵长雄平常工作的地方里,一屋子闹哄哄的。
一个医生被传唤,忽忽地赶来了。赵长雄正要去办公室里向上司汇报,没空搭理这个医生,便随便喊了一个手下,让他带着医生去为安子昊看手臂的情况。
在大厅里,安子昊与李蕊坐一边,在他们的对面坐的自然是戴华扬。
戴华扬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李蕊。
李蕊既为安子昊的伤担心,又为接下来不可预知的事而担忧,对于他的注视倒是没太在意。她小鸟依人地坐在安子昊身边,一双水眸只顾着盯着他手的右手臂看,连一眼也不看往戴华扬。
她的态度实在伤害到了戴华扬的自尊心,对她更是爱恨难辩,但是她之所以对自己这种态度,归根结底都是安子昊这人害的。其实戴华扬这么想是非常无理的。按理说,李蕊丧失记忆是意外,她的过去根本与他无关,在失忆前,她与他的关系,可能连朋友也拉不上关系。他利用了她的由于意外而造成的机会,趁虚而入,自私地以为,只要把她与她真正的过去斩断了,那么她的未来便只能属于他了。
可是这样的想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这世上男女之间,最难得是彼此的心灵相通,要想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天时地利固然重要,但人和才是最重要的一个条件。上天给予他机会,也给了他两年的时间,但是他却抓不住这个机会。
为什么她就不能心甘情愿地接受他?在过去的两年里,他对她千依百顺,小心翼翼地陪伴着她。他对她所做的一切,跟安子昊过去对她所做的一切,并无二至,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所说的,就算是石头也该捂热了。在离开美国之前,她终于答应了他的求婚。这两个多月,每当想起她的允婚,心里感到无比幸福。
为什么她要这么残忍地打破他的美梦?
越想,戴华扬望着安子昊的目光越发的阴狠。
“让我看谁?”
医生来到,问那带路的人。
“这位,他的手有事。”带路的人指着安子昊。
那医生一眼望向安子昊,不禁愣了愣。而安子昊在看到医生之时,也是一僵。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脸上的表情都不由地变了变。
“愣着干嘛?快去治啊。”那带路的人不耐烦地瞪了医生一眼。
医生嗯的应了一声,坐到安子昊身旁,把手上装医疗用具的医疗箱子搁在两人之间。
他为安子昊解开手臂上的手帕。一边解开,一边用眼角余光瞄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轻声问道:“你以前去过北疆?”
安子昊一直望着他,脑子里不断地回忆:此人非常的面善,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
听到他这么一问,脑子里好像有一个找不着扣子的搭扣终于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