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蕊在他的示意下,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套床品,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对枕套。她细看上面的花纹图案,与刚才那个装钥匙的小荷包是一样的,枕面上的图案也是鸳鸯戏水。
她放下枕套,继续去拿其他的床品来瞧。
逐一拿起,展开,分别有被套,被褥和床罩,连同刚才的枕套,就是一整套同一系列的床上用品了。
充满喜庆的大红色面料上所有的图案主角无不是鸳鸯。不过不同的单品,则换上不同的主题,除了那鸳鸯戏水,还有交颈而眠的鸳鸯,展翅双飞的鸳鸯等等,无不借着鸳鸯最有趣的特性“止则相耦,飞则成双”,寓意着夫妻相亲相爱的美好愿望。
那褥子上,除了鸳鸯,还有花开并蒂的牡丹花。红红火火,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的喜庆洋洋,一看就是为了为喜事而准备的。
她一面翻弄,一面好奇地望向安子昊,“这是……”
“这套床品,一针一线都是你自己亲手所织。”
“这些床品的面料是粗麻细线,一定不是现代机械所织,那么它们是用那些很古旧的,很原始的织布机织的吗?”
安子昊点头,脸上扬起得意的微笑道:“那织布机是小燕儿的,但这小妮子不喜欢,就堆在角落里,成了一堆烂木头,后来你要用,还是我帮你重新翻修呢。”
“想不到……我居然会织布?!”仿佛不相信自己这么能干,她捧着枕套,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边喃喃自语。
他在她身后伸长手臂,搂住她的纤腰,将她纳入怀中。她挨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前,问道:“我为什么要织这套床品?”
“当时还在纳西老伯的寨子里,我们也算是订婚了。这是你自己为自己准备的嫁妆,想着以后我们真正成亲的时候,就用来布置新床用的。后来我们离开了寨子,带着小燕儿回到离城。但是当年陈展白还在追杀我,所以我们偷偷地潜回离城的,不能大肆操办。接着我便赴上海闯荡,你必定是跟着我一起的,再说我也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过我们还没正式成亲,这么跟着去不方便,于是在老姨与爸的操持下,来到这里的当晚就拟好婚书,我们签名后,便成为真正的夫妻。”
“那我们的婚书呢?”
他望向床头柜的位置,“在抽屉里。”
她马上到床头柜处,将另一条钥匙赛进上面的锁孔里,打开锁,把抽屉拉开,一个大红色的信封就摆在里面。她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洒满金粉的信笺,展开来看。
上面有他的签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旁边就是她的签字,娟秀清新,疏朗灵动。
这确实就是她的字迹。自己的笔迹又怎能认不出来?
当她看到上面他与自己亲笔所签的名字,此时此刻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好像降落伞,终于得以安全地落了下来,双脚踩踏在实地之上。
在看到那些床品与这封婚书之前,她对他的感觉除了熟悉,还是熟悉。她的脑子忘记了他,但她的身体却没有忘记他。重逢的短短七天,他们从陌生到亲近,亲昵的程度已到亲密无间,甚至肌肤相亲地在一起了。
但她的心还是忐忑不安地,毕竟她对他的感觉是一种直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没有任何的实质性的证据来支撑她的决定是对的。
除了那一张合照,便没有别的任何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他是她的丈夫。
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在心底的最深处她仍有着一份保留。
这让她感到十分的矛盾,私下里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百转千回,剪不断,理还乱。
但是现在最确凿的证据就在自己的手上了。
这一纸婚书,切切实实地说明:他们是一对真真正正的夫妻!
那么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名正言顺的,她无须为此而感到羞惭自责。
她坐在床沿上,眼睛仍然定在手中的信笺上。
信笺只是薄薄的一片,但她却莫名地感受到自己手上的沉重,仿佛她捧着东西有千斤重。
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把婚书从她手上抽出来,按上面的折叠痕迹,重新仔细地折叠起来,然后把它赛回大红色的信封里,再交回她的手中。
“这个房间就是咱们的新房。那些你亲手所织的床品就是我们新婚之夜所用。这里留下了我们最初的美好。”安子昊举手,手心捂在她的脸颊上,情深款款地,眼睛由下往上,与她对视,“我带你回来这里,就是向你证明,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你是我的妻子,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她感动地浅笑,嘴角往上微微弯着。她的手心按到他的手背上。
两人久久地凝视彼此,种种深情,般般情爱,尽融在这一眼万年的眼神中,让人陶醉其中,不愿意轻易地醒来。
“咕咕咕”
忽地一阵细小的声音响起,她不禁脸上红了红,难为情地低了低头。
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噗嗤地笑了起来。
他站起,低头望她,笑道:“饿了吧?”
“嗯,”她抿唇点头。
他把她自床沿上拉了起来,“坐了一天的火车,要不你先去泡个澡,放松一下。我现在就让她们弄点夜宵,待会就能吃上。”
那一夜,李蕊睡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大觉。
这是她这两年来睡得最香最甜的一夜。没有半夜梦回清醒后的茫然,没有因为失去过去而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懊恼,即使现在她还是没有想起任何的过去,她所知道的都是安子昊告诉自己的,但是她却明白:她,从此以后,能无条件地,再无任何保留地相信身边的这个男人了。
——
次日,他们吃过早点,正商量着出外散散步,中午吃过午饭后,便去拜访长辈。
还没离开饭桌,昨天那领路的仆妇走进来,对安子昊毕恭毕敬地道:“二少爷,子虞少爷与少夫人来拜访,正在外面大厅等候。”
安子昊立即站起,拉了李蕊一起到起居室与他们见面。
“子虞堂哥,嫂子。”安子昊向坐在沙发上的安子虞夫妇打招呼。
安子虞与妻子曾燕燕马上从沙发上站起,面向他们。
“我们打算下午就去你家,见家武叔父与婶娘,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安子虞对他笑道:“昨晚我媳妇知道你们已经到了,一早就催促我带她,还有孩子过来。你们夫妻到我家见长辈,那是咱们小辈的礼数。但是我们一家三口过来,不是见你,而是见弟妹。”
李蕊听了,不觉一怔,“见我?!”
此时,曾燕燕牵着身边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走到她的面前。
“弟妹,还记得我吗?”曾燕燕脸上带笑地问她。
李蕊自然是不记得她的,不免尴尬。她向曾燕燕回以一笑,摇了摇头,坦白地道:“子虞堂嫂,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想起太多的事。”
“我已经听子虞提过你的事了。记不起,不打紧。我今天带着儿子过来,就是想向你道谢。你是我们儿子的救命恩人!”曾燕燕把小男孩往她面前轻轻地推了一把,“小越,跪下,向你子昊婶子磕头。”
小越的小脸蛋上浮起不解,但却非常听话,什么都没说就双膝一曲,直直地跪到她的面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咚咚咚地对着她磕了三个头。
她从怔愣中抽离,连忙蹲下,把小越拉了起来,抬头对曾燕燕纳闷地问道:“嫂子,这……”
曾燕燕把孩子拉回自己的身边,对她解释道:“当年要不是你,这孩子的命早没了。”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李蕊自然不明白她的话,一脸的摸不着头脑,连忙望向安子昊,用眼神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子昊来到她的身边,为曾燕燕补充道:“当年在上海,小越还小,大概五六岁,吃枣儿被卡在气管里了。当时你镇定自若,是你帮这孩子把枣儿给弄了出来,总算有惊无险,小鬼逃过一劫。”
安子虞嘴角含笑,回头数落妻子,“瞧你,说话没头没脑的,把弟妹都给弄糊涂了。你也把孩子给弄糊涂了。”
他拍拍儿子的头,小越抬起小脸,也是有些懵懵地看着父亲。
“小越,这位是你子昊婶子。还记得你五岁的时候,在上海子昊叔叔家里玩的事吗?”
“嗯,有点儿记得……”小越偏着脑袋,眨着眼睛,不太确定地道:“又好像有点儿不记得……”
安子虞哈哈一笑,“你娘不是常在你耳边唠叨,数着你小不点时的糗事吗?其中就有一条,你在上海被枣儿卡在气管里,透不过气来,几乎要死去的事吗?”
经父亲这么提醒,小越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记起了。那个时候,有枣儿卡着,到现在我见到枣儿仍打起颤抖来,不敢再吃它。”
李蕊安静地在旁边听着他们父子的对话。虽然没有印像,但是也总算是理清了当中的来龙去脉,也明白了曾燕燕为什么一见到自己,就立即让儿子向自己磕头的原因了。
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孩子出事,即使拼了自己的命,也要换他平安周全。自己曾救过她的孩子,那么她视自己为恩人,也就顺理成章了。
她蹲下,向小越招招手,微笑地道:“小越,过来。”
小越躲在父亲身后,探头腼腆地瞧着这位陌生的婶子,想过去,又不好意思过去的表现。安子虞瞧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道:“男子汉大丈夫,畏畏缩缩地像个娘们儿,婶子让你过去就过去,害什么羞。”
边说,边把儿子从身后拉出来,稍使劲地把他推到李蕊面前。
李蕊蹲着,眼睛视线与小越刚好平视。她扶着他的肩头,微笑地道:“小越,婶子要向你道歉。因为婶子的脑子不知被谁砸了一下,到现在还记不起你。但是婶子想告诉你,婶子很喜欢小越,因为小越是个听话有礼貌的孩子。”
小男孩勇敢地迎上她的眼睛,听着她好像黄莺唱歌一样好听的声音,慢慢地不再局促,定定地凝视着她,过了一会儿,偏头,稚气朗声嚷道:“婶子你好漂亮,小越也很喜欢你。”
一边说,一边伸长手臂,抱住李蕊的脖子,小嘴凑近她,冷不丁地,啵地一下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小不点突如其来的一下,在场的大人们都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哗地哄堂大笑起来。
安子昊皱起了眉头,哭笑不得地瞪着小男孩,心道:你这小鬼竟然敢当着我的面,吃我老婆的豆腐?!
安子虞过去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敲了一记,笑骂道:“小子,要么就扭扭捏捏,要么就胆大包天。你亲你婶子,小心你子昊叔叔,待会让你吃不着兜着走。”
但是小越却不甚服气地撇了撇嘴,瞄了瞄安子昊,突然大言不惭地宣布:“以后我也要娶一个漂亮媳妇,就跟婶子一样的美,不!比婶子还要美!”
“哟,哟,哟!你这小子连毛还没长齐,人小鬼大,小小年纪就想着娶媳妇了!”安子虞被儿子气得啼笑皆非,又在他后脑勺上敲下去,笑骂道:“等你长大再说吧。“
李蕊站起,微羞,脸泛绯红,却没有低头暗自羞窘,而是率性地与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笑过,李蕊与曾燕燕便领了小越到一旁聊天。安子昊、安子虞堂兄弟俩则在窗前站着说事。
安子虞望着女人和孩子聊得正欢,便向安子昊提议:“让她们在这里说说话,我跟你去一趟码头。”
想起他昨晚向自己报告的事,安子昊微微颌首,“本来就打算下午过去你家,顺道去那儿的。也好,我们现在就去一趟。不过我想……”
他微顿,视线投向李蕊,眼含深意,“和蕊儿一起去。”
“她一个女人家上码头有点不方便,我们去一趟再回来,接她上我家用晚饭。我老婆和孩子在这儿陪她,你还怕她跑了不成吗?”安子虞取笑瞥他一眼,调侃地道。
“堂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是心有余悸。”安子昊却叹气地停下,回头望向她的目光幽幽地,似是对安子虞说,又似是自言自语。
“说了多少遍不把她掉下,可是每回都做不到。这回……”他笃定地道:“我一定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