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吴氏向李蕊摆摆手,深深地呼吸好几下,让心情慢慢平缓下来。
“我就是知道她娘是什么秉性,所以从小就尽可能的,不让她跟她娘接触得太频密。但她俩总归是亲母女,我也不方便过多的加以阻挠她们的相聚,怕被不了解情况的外人诟病。后来等荷姑长到十四五岁,我发现她越来越象她娘的性子。喜欢打扮,喜欢穿新衣服,还喜欢攀比。出门时总会不时地偷瞧男孩子,一点矜持也没有,举止实在轻浮。我怕她沾染她娘的陋习,怕她学坏,更怕现在不好好地管教,将来说不定就会闹出一些难以收拾的麻烦来。”
顿了顿,她继续道:“于是跟她爸商量后,作主送她去高粱城的女子学校寄宿,周末才回家。放寒暑假,就花钱为她报名,参加一些大家闺秀要学的课程。希望通过这样,一方面让她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一方面尽量与她娘少点儿接触。”
“婶娘的心肠真好!”李蕊由衷地称赞她,“听堂嫂说过,荷姑妹子亲娘的为人,当初趁虚而入,怀上荷姑,让您非常的失望。但是您对荷姑的一番心意,完全是以德报怨的举动。”
“唉,那我还有什么办法?”安吴氏摇手,“我痛恨她娘的忘恩负义,但荷姑却是无辜。我是恨,但我对这孩子却恨不起来。既然有缘当一家人,不管好与坏,我都只能被迫地接受。我跟荷姑之间相处不算亲厚,但也算彼此尊重。不瞒您说,我送她到高粱城寄宿学校,除了刚才说的原因,最主要的就是我的小心眼,我不想有太多时间看到她,一看到她,我就想起她娘的厚颜无耻,怕自己忍不住会对她不好,于是才送她走的。少些接触,便也少些摩擦与矛盾,这样对大家都好。”
李蕊笑了笑,“婶娘,你是典型的豆腐心,刀子嘴。你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恨荷姑母女,怕自己忍不住伤害她们。但是你不但没伤害她们,还把她们照顾得这么的好。你这个大娘对荷姑已是仁至义尽,问心无愧。我看得出你是真正关心荷姑的,比她的亲娘还要象亲娘。她刚回家,您抱着她哭的时候,我看得出您对她的关心,不是装出来的。”
“那您让我怎么办?对她好,我自己难受不忿,对她不好,我又于心不忍。算了,算了,做人尽本心,问心无愧就好了。她今年十八岁,我跟她好歹也当了十八年的家人。就算养一条狗,养了十八年,也舍不得让它遭罪,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婶娘的心意了。”李蕊微笑,“婶娘总归是关心荷姑的。那现在就要看她自己的决定了。嫁给郁兴这事,我确信她是不会嫁的。那么咱们就能把郁家趁机赖上咱们安氏这一层担心首先放下了。眼下就只剩下她肚子里孩子的去留问题了。”
安吴氏无奈摇头,“我只希望这丫头的脑子清醒些,能作出最明智的决定,这样两个问题也能解决了。不过……唉,要是她舍不得,非要留……”
停了停,安吴氏咬牙道:“我也认了,大不了咱们家养她们母子一辈子,不过就是可怜这丫头的终身可能就要毁了。”
“嗯,婶娘宅心仁厚,到最后还是一切以荷姑的心意为重。”
“您啊也别净给我戴高帽。”安吴氏哭笑不得,假装责备地瞪她两眼,“我知道自己的胸怀有几斤几两。我没有多善良,我只是信佛,也相信轮回这一说,怕今世做了恶事,下辈子会遭报应的。说到底,我也是只为了自己而已。”
李蕊嘻嘻地笑了起来。
——
当晚,安子昊夫妇没有回自己的住所,留在安子虞家中。
安子昊和安子虞兄弟俩送走其他的客人后,仍在书房里商量问题。李蕊又去看了一趟荷姑。入房后看到她睡着了,便马上退出房间,顺便又再叮嘱一直守在房外的仆妇,一定要好生守护着,不许闲杂人等打扰到小姐的休息。
叮嘱好了,就想着回自己房间休息,刚走两步又停下,转头问那仆妇:“林姨娘现在在哪儿?”
仆女恭敬地回答:“小姐和老爷先后出事后,夫人大怒,吩咐把林姨娘关了起来,眼下她在她自己的房里。”
“她能出来吗?”
仆妇摇头,“夫人吩咐了,没夫人的吩咐,绝不能放她出来。”
“哦……”李蕊沉吟起来,过了片刻,她又一再强调:“总之不许闲杂人等打扰小姐的休息,包括……”
顿住,她沉声地再道:“林姨娘!”
“是!”
——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清晨,安子昊与安子虞吃了早饭便匆匆地出门。在出门前,安子昊想了许久决定这回就不带李蕊一同出门了。一方面,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随时都有危险,带着她的确不便。另一方面,她现时在安宅,只要她不出门,就肯定能保证到她的安全。
于是,他跟李蕊千叮万嘱,并且让她保证绝对不能踏出安宅一步,紧张的程度已经到了就差让她对天发毒誓了。
李蕊不由啼笑皆非,却看到他对自己如此关怀备致,心里又忍不住地窃喜,只觉得甜如蜜。
送他们出门,看着轿车远去,曾燕燕便陪着她返回屋内。
她邀曾燕燕陪同一起上楼去看荷姑。两个女人边走边聊。
“堂嫂,”李蕊对曾燕燕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弟媳,请说。”
“昨天跟荷姑聊了半天,我发现她是一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姑娘,而且还时常感到孤独。”
曾燕燕叹了叹,“摊上这么一个亲娘,哪里能有什么安全感?”
“她在家里……缺少的是关怀。”
“我也是从当别人女儿走过来的。姑娘家家的,谁不想万千宠爱在一身。出嫁前有父母疼,出嫁后有丈夫爱,将来有儿孙尊重。可是……”曾燕燕摇摇头,“荷姑就没这个福份。”
“对,这也是她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原因之一。”
“娘的心情我是明白的。这天下没有一个女人能有绝对无私的胸襟,去容纳丈夫与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娘做到如今这个程度,真的已经无话可说了。”
“昨晚我们已经对荷姑将来的归宿有了大致的默契。但这也是治标不治本的作法。我想,既然她最缺的是家人的关心,那咱们便从这方面入手,平时多跟她聊聊天,给予她多些关注,让她也能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弟媳的意思是……想让我平时多些主动与她接触?”
李蕊笑了笑,“我明白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讲究的是一个缘字。投缘了,哪怕是陌生人也能谈笑风生,但若是无缘,哪怕是面对面,也只能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不要求堂嫂一下子就改变与她相处的态度。要是这么做,就显得刻意了,也让彼此不自在。因为这么做,大家心知肚明,这种关心不是发自内心的。”
曾燕燕顿时松了一口气,失笑道:“我还真怕您这当家主母下死命令,让我这么做。我还烦恼自己有没有这种修为哩。”
“这相知相处,贵在真心,这道理我懂。”李蕊心有体会地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借堂嫂的口,向婶娘提出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曾燕燕顿地停住步子,好奇不已地瞧着她。
她也同时停下,两人楼道的平台上聊起天。
李蕊笑道:“向婶娘提出,给林姨娘在外购一所小院子,让她一个人单过。这所小院子的房契写的是她名字。”
“这么说……”曾燕燕偏头,狐疑地道:“这小院子出钱的是咱们家,但房子就归她了?”
“正是!”
曾燕燕想了想,犹豫片刻后道:“娘本虽对林姨娘有成见,不过该给的,该花的,平时在家里也没亏待过她。但要是这么平白无故地送她一所房子,您让娘做这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要不这样吧。”
稍停,她靠李蕊更近些,小声地道:“若她要的院子只是普普通通的小房子,这钱我跟子虞还能负担。就由我们夫妇把这房子的钱补上。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林姨娘贪得无厌,一见有机可趁就狮子大开口。那么我们就负担不上。”
“不!”李蕊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字,轻轻一笑:“我要的是婶娘出钱!”
“嗯?”曾燕燕一听,顿时不解。
“我明白堂嫂一番好心,想着两边都不好得罪,自己吃点亏就把事情解决了。你的出发点是好,但是好意却用不到关键的点上。”
“哎呀,我这人脑子没您转得快,一时没会意。弟媳,你给好好地说说,我到底没用到哪个关键的点上?”
“林姨娘在这个家中,吃穿用度都是配级所得,但凡用一个铜板都得经过婶娘的同意。但是婶娘……”李蕊莞尔地道:“套句你刚才的话,对她成见深种,满是戒备,能让她不缺衣少食的,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哪还会多给她一分钱?”
“对,正是这样。”
“这林姨娘就是以为自己在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她的想法中,婶娘一直针对她,对婶娘一直以来的包容当成了理所应当,而从不去检讨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婶娘的尊重,便觉得屈辱,也就心生恨意。听子昊提过,当年咱们家所有女人被郁文豪所扣,就是这女人被利用所至。到如今荷姑的事,她也插上一脚,趟过浑水。她做了那么多的蠢事,还不是因为心中的恨意?”
曾燕燕一边听,一边深以为然地点头。
“所以为了以后家里安宁,这种笨女人绝对不能再留下!”李蕊站得有些累,往后挨靠到护栏上,“把她赶走不是更好吗?”
“哦……”曾燕燕顿时明了,一个劲点头,非常赞同地看着她道:“您说得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