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黄昏,安子昊走出办公楼,然后去停车场,准备回家。
正当他步下台阶,肩头忽地被人在身后用力地按住。
警剔地,他马上停下脚步,本能地回头。
“桑布扎?!”
安子昊看到身后的人,不禁惊讶万分地失声而喊。
只见桑布扎胡子拉渣,衣服破旧不堪。衣脚袖口上破烂的毛边都露了出来。旧时富贵的行头,换成了眼下的一身落魄。
皱起眉头,安子昊深深地看着这个“老朋友”,惊诧狐疑,“对了,两年多前,听其其尔大叔说,你失踪了。想不到你居然来了这儿?”
桑布扎满脸哀怨,高鼻深目,北疆人特有的立体五官,不见一点儿精神,反而显得颓废不堪。
“姓安的,你还有脸来问我?”桑布扎指着他指控,委屈地道:“我也是该死!当年要不是贪图你许下的那几两银子,我也不至于落到眼下这个境况。我啊,现在是有家归不得,跟着别人辗转来到这儿。幸亏老天有眼,我过来这边办事,居然让我碰上了你。”
桑布扎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恶形恶相地冲着他鼻子嚷:“现在好了,冤有头债有主,总算让我揪住你了。”
安子昊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对方现在这副落魄的样子,却着实让他吃惊,而且好奇。他不明白桑布扎在与自己分手后的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微微拧起眉头,顿了顿,以猜测的语气问:“是跟那个珊娜有关?”
一听到他提起珊娜的名字,桑布扎顿时激动起来,握他的手更加用力。安子昊甚至能看到他手背上毕现的青筋。对方的这种反应,也应证了他的猜测是对的。
与珊娜在紫焰沙漠里重逢,安子昊吃惊之余,也感觉到珊娜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他也曾问过她有关桑布扎的下落。不过她只是说桑布扎送她回家后,就离开了。至于他为什么失踪,她就不知道了。不过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安子昊便也把桑布扎的事先放下了。
“放心,我跑不了的。”安子昊拍拍桑布扎的胳膊,对他微微而笑,“两个大老爷们,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脸红。你先放开我。”
经他提醒,桑布把这才愣了愣,左右摆头,瞧了瞧四周。果然,有不少行人对他们投以好事八卦的目光。
瞪着他,桑布扎迟疑许久。不过安子昊的样子不象骗人,桑布扎这才不甘不愿,用力地把他的手腕摔出去。
抬腕,安子昊看了看时间,“快到吃饭的时间了,要不……咱们去吃一顿?”
一听到“吃一顿”三字,桑布扎的肚子条件反射地发出咕咕的响声,不由自主地咂巴起嘴,睁大眼睛看着安子昊。
安子昊一笑,不嫌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伸手横搭在他肩膀上,热情地邀请:“走,走,走,老朋友碰面,我请你去吃大餐。”
一边说,一边转身,推着他往停车场走去。
——
安子昊把他带到城中最豪华的酒店用餐。
因为桑布扎的样子与这里出入的客人格格不入,一方面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另一方面安子昊心中有许多的疑问,不想被不相干的人打扰,于是他包下一个包间。
吩咐侍应把桑布扎所点的菜食与好酒都摆上来后,便让侍应出去,包厢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桑布扎一看到面前的好菜佳肴,眼睛顿时闪闪发光,脸颊肌不断地耸动,喉结上下地滚动,一看就知道他正在猛吞口水。他抬起大手,不理安子昊,首先抓起一根大鸡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三五下的,一根大鸡腿就被他快速地解决掉,把鸡骨头往桌上随便一扔,又接连向下一个目标发起进攻。
他捧起一个大猪膀子,张开大嘴,狠狠地咬下去。
“嗞”
大猪膀子肥腻的肉就被他扯下了一大块,随着他的撕扯,猪膀子身上的汁水便洒出来。
他用两只手捧起那大猪膀子,吃得是津津有味,又是很快的消灭了它。
一对牛眼转啊转,扫巡桌面上的其他好菜。
眼睛定定地盯住了一盆丸子。盆子里只装了两颗肉丸子,每一个肉丸子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手掌那么大。原来这道菜就是红烧狮子头。
不顾满手肥腻,桑布扎的手又向红烧狮子头伸过去。
安子昊瞧着他那大快朵颐,不顾礼仪的猴急吃相,无奈地摇头。
“用这个!”他好心地把一双筷子递过去,
接住,桑布扎眯起眼睛看着手里的筷子,不耐烦大手一挥:“用这个恁不习惯!还是直接用手来得方便。”
一面说,一面把筷子扔回桌上,左手把盛着红烧狮子头的盆子抢了过来,右手一把就抓住其中一个,不管不顾地就往嘴里塞。
囫囵吞枣,大大地咬了几口,连咀嚼都嫌麻烦似的,咂巴几下就往肚里咽。
吃得太急,他被食物给卡住了,打起了急促的嗝,一时透不过气来,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盆子,不顾满手油腻湿湿的,捶打胸口,以为这样就能把卡住自己的肉给拍下去。
安子昊实在看不下去了。
“急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汤羹,塞到他手里,没好气地道:“这里全部吃的都是你的。只要你能吃得下,我保管让你吃个够!”
被食物卡得实在难受,桑布扎抬起碗放到嘴边,不管三七二十一,仰头就把碗里的汤羹咽下去。
啪地放下碗,桑布扎呼地长出一口气,被噎得不顺的气息终于平顺下来。
瞧着桌面的狼籍,安子昊哭笑不得,问他:“这剩下的还够不?需要再让他们送一些别的进来吗?”
“当然还不够!”一边说,一边又抓起还没吃完的红烧狮子头,又吃了起来。
不过这回他倒是不敢吃得太急了,生怕又要被噎着,缓下来用力地咀嚼起来。
安子昊冷眼瞧着他那饿鬼投胎似的吃相,心里越发地狐疑。
“你到底有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桑布扎吃着,趁着咀嚼的空隙,抬头瞥他一眼,然后又低头对付下一道菜,一边吃着,一边大声地道:“几天?!”
他的语气满是不满,还含着几分的愤慨,塞满食物的嘴里逸出话来。
“我快两年没吃过香喝过辣了!”
一愣,安子昊好看的眉头抬了抬。
“呼,呃,呃,呃,”桑布扎又被噎了,不过这回被噎得不太重,不断地打起嗝。
他这回学乖了,先放下一块红豆糕,另一手捧起安子昊给他盛的另一碗甜汤,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不是……”
看到他站起来,飞将过河般的倾身横跨对另一侧,想去拿放在那里的另一道菜——广东名菜烧鹅。安子昊被他打断,连忙帮他把烧鹅整盆拿过来,贴心地推到他的面前。
看他又忙不迭地吃起来,安子昊才又接上刚才的话,“这两年你到底怎么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这时桑布扎也吃到了半饱,暂时不吃手里的烧鹅腿,但还是死死地抓在手里,对他道:“我按你的吩咐,护送那群娘们回家。走了两三天后,来到一个沙漠的边缘。我看天色也晚了,就下令到附近的客栈投宿。”
他说着说着,又举起手里的烧鹅腿咬着扯下一口肉,边咀嚼边道:“当夜相安无事。可是第二天却一下子换了一个天似的。”
“什么意思?”
桑布扎扯下骨头上的最后一块肉,把骨头往桌上一扔。
“就是我跟我的手下是被人从房间里押出来的。”他胡子拉渣的脸顿时呈现出一种非常后怕的神色,呼地长出一口气,又道:“不光我和我的手下,连那些姑娘都被人抓起来,绑了。除了……”
“珊娜?”
他嗯地点点头,一提起珊娜的名字,心有余悸。安子昊甚至发现他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摇头:“除了珊娜是安全的,所有人都没有好果子吃。这个女人乖戾暴虐,不是一般的心狠手辣。在那个时候,我才从那些袭击我们的人口中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寻常女子。她就是传说中紫焰沙漠里那群匪徒首领的女儿。”
“嗯,这个我也知道。”
“啥?!”桑布扎顿地瞪着他,气愤地质问他:“你既然知道她的来厉,你,你,你……”
他霍地站了起来,冷不丁地一把揪住安子昊的衣衫,恶狠狠地道:“你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推吗!”
安子昊稳住他,好整以暇地劝他:“稍安勿躁!”
“哼!”桑布扎一把甩开他,重重地坐下。
“我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给对方斟了一杯红酒,推了过去,“我发誓,之前我是完全不知道!来,先喝一杯。”
“哼!”桑布扎瞧他一眼,又去瞧面前的酒。
玻璃杯中的红酒殷红透净,还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芳香。他吞下一口唾沫,也不客气地拿起酒杯,仰头咕咚地喝了好大一口。
入口醇香,咽进肚子,口腔唇齿留香。
他享受地咂巴咂巴嘴巴,看着杯子里的酒,回味无穷地叹:“嘿,这是啥酒。跟咱们以前在家里喝的恁不一样。”
“这是红酒。”
“哦?洋酒?”桑布扎忍不住又喝上几口,随口对他道:“这酒在紫焰沙漠那群恶徒的老巢里也有很多。”
“你怎么知道?”
“我们被他们抓回去后,女的不知所踪,男的都给赶去当若工。那里的男人有很多都好像我们一样,掳掠过来的。为他们当牛做马。我在咱们的部落,说什么也是个大财主,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苦。艾则孜那儿够惨了,那里……简直就是天间地狱,苦不堪言,恨不得就这么死去,说不定不会受这种虐待。没日没夜地干活,还不被他们当人来看待,比畜生还要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