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蕊闻声回头，看到安子昊走进厨房。

　　 一如刚才阿桃数落她时的神情，很是无可奈何地瞧着她，摇摇头，“你也太不听话了吧？”

　　 她微微一笑，站起来，“好啦，好啦，别尽是数落我了。来，咱们出去吧。”一边说，一边主动把手塞到他的手心里，然后任由他牵着自己，步出厨房。

　　 来到大厅，安云氏与张妈一站一坐。夫妻二人坐下，安云氏问孙儿：“小敬和小燕儿什么时候到家？”

　　 “路伯已经去接他们了。”安子昊抬腕看了一下时间，“这会儿应该在返家的路上了。”

　　 “这两孩子一去就四个多月，”安云氏露出挂念的表情，“冬天出门，现在春天来了才回家。”

　　 “老姨，小敬当年想去外国留学深造，碰巧我跟子昊去了北疆，他才没去，留了下来。这回他俩度蜜月，就已经计划好了，非要去当年没去成的地方待上一待。”李蕊笑着解释道，“还有一个就是小燕儿离开空寨子许多年了，一直记挂着她的爷爷。她嫁人了，也就想着带着小敬一同回寨子一趟，去好好地陪陪老人家。这一来一回，这儿待一些日子，那儿过一段时光，四个多月，时间上倒是不算长了。”

　　 刚说完，大家都听见汽车刹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张妈一边回头，一边喊：“回来了，回来了。”

　　 张妈扶安云氏站起，安子昊也体贴地搂着老婆的腰部。四人一起走去大厅的入口。

　　 “姐姐，老姨，我们回来了。”

　　 人未到，小燕儿欢快清脆的嗓音就已经传来。不一会儿，人如其句，好像一只小燕子一样，冲了进来。

　　 她首先跑到李蕊那儿，双手张开，一把抱住李蕊，兴高采烈地嚷嚷：“姐姐，我好想你啊。”

　　 一直傍着李蕊的安子昊怕这小妮子不知轻重，连忙分开她们，并且把小燕儿轻轻地推开了两步。小燕儿不高兴了，嘟起嘴，瞪着他道：“子昊哥哥，你为啥不让我抱姐姐？抱抱，也碍你的眼了吗？”

　　 没等安子昊回答，安云氏便笑道：“小燕儿，你姐姐有了，你子昊哥哥自然要当心，当心，再当心些。”

　　 一听，小燕儿顿时弯起了眉眼，一把拉住李蕊的手，“姐姐，真的吗？”

　　 “嗯。”脸微微发红，但李蕊仍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小燕儿，过来。”安云氏向小燕儿招招手。

　　 小燕儿马上又乖巧地奔了过去，投入她的怀抱，“老姨，我想死您了！”

　　 安云氏拍拍她的背心，嗤地笑道：“少来！一回来眼里就只有你姐姐了，连眼角也不瞥我这老太婆一眼。”

　　 “哎呀，老姨，”小燕儿撒娇，轻轻地晃着她的手，“您就别吃这干醋了！姐姐不是站得比你前一点点嘛，我一进来首先就看见她，不就条件反射地先去抱她啦嘛。再说，老姨，您可有仔细听刚才我对你们说的第一句话吗？”

　　 “哦？”安云氏狐疑，瞪瞪她，“有什么讲究？”

　　 其他人也都望着她，静待她的下文。

　　 “我对姐姐说的是，我好想你。但我对您说的却是，我想死您了。我最挂念的是谁，这不……”小燕儿挨着老人，挽着她的臂弯，扬起乖巧讨好的笑容，头侧靠在她的肩头上，“马上见分晓了吗？”

　　 “哟哟哟，瞧你这张小嘴，真会哄人。”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小燕儿左右逢源的话，立马就把安云氏给哄得眉开眼笑。

　　 安子昊与李蕊互视一眼，情不自禁地露出啼笑皆非的微笑。

　　 ——

　　 开饭了，一家人都来到了饭厅里。

　　 安云氏坐于主席，安子昊夫妇坐在她的右手边，路泰坐在她的左手边。路泰旁边坐的就是刚刚度完蜜月回来的新婚夫妻。张妈则坐在他的们的旁边。

　　 张强和阿桃则在席间忙前忙后，为他们摆菜布菜。张强拿着一瓶红酒绕着桌子，为大家的杯子倒酒。但是他却没有给李蕊的杯子满上，而是特意为她换上一杯香茶。他对李蕊笑道：“二少奶奶，阿桃说了，这酒不许您喝。要喝就只能喝茶。”

　　 李蕊挑挑眉头，回头横老公一眼，“是你吩咐的吧？”

　　 安子昊耸耸肩，“不是为你好的嘛。”

　　 “张强，阿桃，忙完了就快坐下。”安云氏招呼道。

　　 “哎，好的，老夫人。”

　　 张强应了一声，为桌边各人斟酒后，拉了妻子也坐了下来。

　　 安云氏侧头对安子昊笑道：“子昊，来，你给大家祝个酒，说些吉利话。”

　　 “好。”

　　 安子昊也不推辞，站起，举起面前装着红酒的高脚酒杯。

　　 “今天小敬和小燕儿回来了，首先我们先喝一杯，欢迎你们回家。”大家相互碰杯，各自微啜了一口。

　　 李蕊也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安子昊继续道：“过年的时候，你们还没回家，老姨就念叨，咱家什么时候才能整整齐齐地吃上一顿团年饭。好了，眼下这顿饭才算是咱们家真真正正的团年饭。来，咱们再喝一杯。”

　　 大家又兴高采烈地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对啊，当下的这顿饭真的才是一顿真真正正的团年饭，不，应该称之为一家团圆的饭局。

　　 这些年而来，他们一家人就没有试过真正的团圆。

　　 首先安子昊夫妇远赴北疆差不多两年，接着又因为李蕊的失踪，家里悲戚戚，然后小燕儿小敬外出旅行，前前后后，差不多有五年的时间，不论是喜是悲，家里成员都不是全部到齐的。

　　 想起前尘往事，回头一看，时间好像过了许久，但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

　　 大家都倍感的欣慰，也都倍加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团圆之夜。

　　 ——

　　 翌日，大家都下楼吃早餐。

　　 安子昊与路泰因为公司有急事，便先行离席。路敬本也想跟着他们一起走，但安子昊却说他刚回来，就在家里多陪小燕儿两天，后天才回公司。

　　 安云氏吃饱了，也在张妈的陪同下，去佛堂唸早经去了。

　　 桌边便只剩下李蕊，路敬和小燕儿。

　　 “昨天你们长途跋涉，也是累了，就没来得及问你们一些事。”李蕊喝了一口牛奶，望向小燕，“纳西老伯还好吗？”

　　 一提起爷爷，小燕儿本来还明媚如阳光的笑脸一下子黯然，不过只是难过了片刻，她又抬起脸，勉强挂着笑意。

　　 “爷爷过世了。”

　　 “啊？！”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李蕊顿时惊诧不已，连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然后定定地瞧着小燕儿，柔声细语安慰她：“小燕儿，你肯定很难过，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不过小燕儿并没有想像中的难过，反而以一脸豁达，前所未有的成熟神情对她道：“姐姐，不必再劝我了。我们回到寨子里，见到了爷爷。一别六七年，爷爷比我想像中的样子还要老。他看到我，还知道我成亲了，他比谁都要高兴。那一天晚上，他喝了许多酒，一直喝到酩酊大醉。其实我爷爷很少喝酒的。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在我的记忆中，他只喝过两回酒。”

　　 虽然一再表示自己已经想通了，但是小燕儿说着说着，不由地黯然，又低下头，小声再道：“第一回，就是奶奶过世的那天，他同样喝得大醉，不醒人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抚着我的头，小小声地对我说：小燕儿，从此就只剩下我和你相依为命了，你放心，就算你奶奶不在了，爷爷会给予你双倍的爱。第二回就是他送我出寨子的前一个晚上。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对我说的话。他说：小燕儿，这回一别，你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寨子里了。爷爷心里着实矛盾，舍不得你走，但又不得不送你走。你还小，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山寨里，再说你还要找你的父母，好问明白自己的身世。所以要不送你出去，就是爷爷自私了。”

　　 李蕊听了，不觉叹息地摇头。路敬伸手拉小燕儿入怀，轻轻地拍抚她的肩头，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第三回，就是我和小敬回到寨子的那天晚上了。那一夜，爷爷虽然醉了，但却没有马上睡过去，只是一直拉着我和小敬的手，一直不停地说话。他说爷爷老了，身体越来越差，即便他懂医，但也是能医不自医。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快到了，不过等不到我回来，不能亲眼再看我这个孙女一眼，他终是舍得就这么走了。现在好了，孙女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给他带回来一个孙女婿，知道我们生活得很幸福，也知道大家都对我很好很好，那么他就没有什么憾事了，也可以放心地去找奶奶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种遗憾在年青人的心上久久不能散去。

　　 小燕儿的眼泪终是忍不住滴了下来。

　　 路敬心疼，连忙掏出手帕为她擦拭泪珠。

　　 “你不是答应过爷爷，以后每当想起他时，不能哭的吗？”他一边为她抹泪，一边柔声地劝。

　　 李蕊不忍，拍拍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哭了一会儿，小燕儿终是慢慢收回眼泪，把手帕拿了过来，自己为自己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然后抬起头对李蕊绽开一个带着笑意的哭脸。在李蕊眼中，这个当年少不更事的少女终是长大成熟了，懂得了自我克制，也懂得了坚强。

　　 她甩甩头，让笑容更明朗一点点。

　　 “姐姐，爷爷说只要再见到我，那么他就没有一丝遗憾了，所以他去的时候很安详，是在梦中过世的。爷爷让我坚强，也让我好好地过日子，那么就是我对他最大的孝顺了。姐姐，所以我哭不是为了难过，而是高兴。只要我能做到爷爷所说的，那么爷爷也会高兴的。是吗？”

　　 “嗯，是的。”李蕊报以欣慰的微笑，“我们也会同样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