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于虎与小欧子，杨鹰不觉黯然地低下头，看上去异常的伤心难过。

　　 “怎么了？”安子昊看到他神情的变化，心中一动，一种不详的感觉涌上心头，急问：“他们……”

　　 杨鹰难过地摇了摇头，重重一叹，“咱们到了白爾后，找到当地掮客，把那批白银脱手。因为白爾缺乏银矿，所以咱们手上的那批白银非常的抢手，一时之间可是赚得盆满苯满。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后来遇到一个主顾，却是个狠人，我们一时不察，竟着了他的道。不光把大部份的白银给弄丢了，还把于虎的性命陪上。”

　　 “于虎的性子冲动鲁莽，但你们没有拦他吗？”

　　 “唉，”杨鹰无奈地摇头，“于虎太冲动，被那狠人掠走手上的白银后，心中不忿，趁着晚上我们都睡了，他自己一个人去找那狠人。小欧子发现他不见了，赶紧把我们都叫醒，等我们匆匆赶去救人的的时候，于虎的尸体被吊在城堡上。小欧子是他的侄子，与他感情最为深厚，不忍叔叔的尸体被人这么糟蹋，想着把尸身抢回来。但是他的人还没靠近城堡，就被堡里的人乱枪扫射，当场毙命。”

　　 安子昊惋惜地道：“小欧子还那么年轻……”

　　 “咱们人在异乡，人生路不熟，”杨鹰连连叹息，抱住头自责地道：“于虎是我的好兄弟，却因为贪心，为了赚更多的钱，一直铤而走险，在这道上走钢丝。钱赚不到，还白白地丢了两条人命。我也是心灰意冷，再也无心去计划未来的事。跟其他的弟兄商量后，大家决定把之前所赚的钱大家分了，然后各奔前程。有几位弟兄雄心未灭，他们继续留在白爾发展，而我跟另一位弟兄打算回中原。”

　　 两人不禁沉默下来。杨鹰意气阑珊，一直在自斟自饮。安子昊听闻他的所遇的惨况，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安慰，也只能继续陪他喝酒。

　　 过了一会儿，杨鹰抬头对他说道：“我和那位弟兄重返北疆，绕着当初北上的原路回来的。经过当年得到这批白银的地方，你猜我碰到谁了？”

　　 安子昊摇头，笑道：“猜不着。”

　　 “我遇到了当年的那位师爷。”杨鹰一边喝，一边往下说，“当年就是这位师爷为泄私愤，为了报复他的顶头上司，首先向我提出这笔生意，然后又伙同了他当年同样遭受不公待遇的同事，一起把那批白银偷了出来。我与弟兄们幸运，遇上你，终能全身而退到了白爾。但他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们走了后，东窗事发，这位师父被人抓了起来，被送了好几年。幸好，后来他那位顶头上司被调走，他的那些爪牙也就没再针对师爷，为了敛财就跟他说，只要他能给出一笔钱，就可以为他打点关系，放他离开。”

　　 “嗯。”

　　 “师爷马上要他的老婆去筹钱。说来也是巧，我到了那地方，故地重游，很是感慨，竟然碰到了他的老婆。女人在那儿哭器啼啼，好不凄凉，我于心不忍，就主动上前问她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这一番闲聊下来，就知道了这事。我眼下若说有什么比他幸运的是，那就是托他当年的福，还能保住一条残命，和留下了一笔勉强能养老的钱。师爷是命不该绝，我也不忍心他与他老婆就这么客死异乡，再说这些钱，说真的也有那师爷一部份，于是我便给了那女人一笔钱，足够她去打点，把他丈夫赎出来。”

　　 “他们也跟你回来？”

　　 “是，他们年纪也大了，最大的心愿就是想重回中原。我跟他有缘，也就提议他们夫妻跟着我一起回来。对了，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一件事想你帮个忙。”

　　 安子昊微微颌首，“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那师爷是可怜人，当年有份串谋，却没有那个坐享其成的福份。这个时候想想，这批白银说来说去，终归是一份不义之财，所以但凡与它有关的人，不是死就是坐牢，余下的人落魄潦倒。我现下剩下的钱，只够自己用，再无多余的钱救济那位师父夫妻了。所以，我想请您可不可以为那位师爷安排一个差事？”

　　 “当然可以。”安子昊非常干脆地点头，“既然他以前当的是师爷的职位，也是念书人，一定也有些本事。那你跟他说，让他明天到安氏航运来找我，我自会找人为他安排的。”

　　 端起一碗酒，杨鹰对他道：“那我先谢谢你了。我身无长物，只能敬你一碗酒。对于这位师爷，我心中有愧，谢谢你为我解了一件心事。”

　　 安子昊也端起酒碗，与他相碰，两人便仰头一饮而尽。

　　 “那你自己呢？”安子昊问他，“需要我为安排安排吗？当年我也是这批白银的受益者之一，多亏了它，我回来后也有了不少的资本，也就把安氏航运大大地发展了起来。不过，套你刚才所说的，毕竟是一笔不义之财，但凡与之有关的人，都遭了厄运。不怕你知道，我的妻子曾经失踪了两年，等把她找回来，却又发现她失去记忆，忘掉了我。”

　　 “哦？”杨鹰惊讶不已，“那现在……”

　　 “老天保佑，终究是怜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把她送回我的身边，也慢慢地恢复记忆。”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杨鹰又端起酒碗，“来，咱们继续喝。”

　　 又喝了一碗，安子昊问他，“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等把师爷夫妇的都安排好了，我决定回老家，看有什么小生意张罗起来。以后我念佛，好为自己的余生积福积德。”

　　 看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汉子，变成了眼下这么意气阑珊，再无斗志，安子昊不由地摇头叹惜。

　　 ——

　　 两天后，火车站。

　　 安子昊来为杨鹰送行。临上火车前，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杨鹰手里。

　　 “这是……”杨鹰狐疑地望望手上的信封，又抬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当年从你那儿分来的那份，确实帮了我许多。我眼下公司不断的发展，你也算是我的恩人之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这些钱你先拿着，回到老家后，该置业就置业，该干啥就干啥，别难为了自己。”

　　 杨鹰却脸色一变，把信封推了回去，“安子昊，你实在太看不起人了。我扬鹰虽然落魄，但从来没想过从你身上贪什么小便宜。你要是这么做，就把我看轻了。”

　　 “你误会了。”安子昊连忙摆手，解释道:“这真的是我的一番心意而已。我安子昊从来不会看轻任何一个朋友。我妻子说，你现下不是只你一人的性命，在你肩上，你还要替于虎，小欧子活下去。所以你一定要过得平平安安，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听他再度提起那些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杨鹰不禁虎目含泪。

　　 安子昊又道：“对了，往后遇到合适的女人，成个家，生个娃。”

　　 他突然话锋一转，把杨鹰逗得忍不住扯起了嘴角。杨鹰也是个铮铮汉子，便也不再推辞，再度接过对方双手递过来的信封。

　　 举起扬了扬，他也道：“那我就多谢你和你夫人了。”

　　 “将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安子昊郑重地许下诺言：“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行，你的这番好意，我心领了，也记下了。”扬鹰把信封放好，对他抱拳。

　　 这时广播响起，提醒旅客上车。

　　 杨鹰正想上车，又回头问：“那师爷的事……”

　　 安子昊连忙道：“你放心，我已安排他在码头当个记账先生，也安排他老婆到我朋友的店中当绣娘。”

　　 “那我总算放心了。”

　　 二人互道珍重，杨鹰上车后不到一刻，列车徐徐开动。

　　 目送列车远去，安子昊仍站在原地，突然肩上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

　　 “安子昊，我在这！”

　　 嘴角微抽，他不由地眉头微拧，继而失笑，然后缓缓地回头。

　　 发现桑布扎站在他的身后，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本来李蕊为桑布扎所订的车票是半月前的。但奈何列车不准时，后又遇前方铁路维修，这一拖就拖了半个月。

　　 碰巧他也是买了今天的车票。

　　 “信拿来了吗？”桑布扎满脸春风，迫不及待地向他伸出手掌。

　　 安子昊笑了笑，施施然，从外衣内袋里掏出一封信，啪地一下，放到他的掌上。

　　 “答应你的事，我绝不食言。”

　　 当桑布扎拿到信，顿时喜逐颜开，举起信封扬了几下，然后紧紧捏住手中薄薄的信，如释重负地道：“总算拿到手了！”

　　 “到了之后，直接去找阿达兰蒂头人，把信交给她，她自会按信上所说的去做。另外，为了弥补你的悲惨遭遇，除了我给的那份干股，薛敏学也会给出一份，那么你就有了两份干股了。总之，一切按之前所说的去做。若商人护卫队赚了钱，少不了你一份，若亏了，你也别在那儿撒泼。以后自己好自为之吧。”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桑布扎的注意力只在手上的信上，哪还有什么心思去理会他的话，便不耐烦地随口敷衍。

　　 安子昊心中暗自叹息：不同的人，对于补偿一事来说，那份态度竟有如此的截然不同。

　　 又有广播响起，提醒往北疆的旅客可以上车了。

　　 于是桑布扎向安子昊摆摆手，急不可奈地跳上了车，随着列车开动，他也踏上了归家之路。

　　 列车所开的方向与杨鹰所乘列车的方向刚好是相反的。

　　 一南一北，在同一天，安子昊送走了两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