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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历史 > 前世今生爱过你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心中异常凄凉,丝丝儿凉的秋风飕飕吹过,我打个痉挛般的寒战,浑身起一串小米粒儿。秋雨紧接着落下,愈下愈密。

   我望见前面不远处的云华古寺,快步疾走而去。

   雨雾缭绕的云华寺,四面朱墙相围,庙门宏伟,千年古樟参天,巍峨楼阁雕梁画栋,穿过幽曲蜿蜒、卵石砌就的甬道,抵达香火缭绕的大雄宝殿,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僧正在讲经,和尚们盘腿而坐,虔诚倾听。

   殿外左廊上坐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表情漠然。我便在右廊上安坐,思绪飘忽,呆望了一会儿天,见雨势渐渐小了,起身欲走,掉头忽见墙上画了一只鸟,那鸟儿羽翼丰满,翎毛翅膀,全须全影儿,活灵活现,唯独缺个鸟头。

   见了这幅墙头涂鸦,我忍不住自言自语道:“画鸟先画头,此是常理,作画之人狗屁不懂,竟好意思提笔,这是为何?”

   越瞅这鸟越别扭,看了又看,我兀自叨咕:“如何不画头?如何不画头?”

   拧巴半晌,我终于按捺不住,到殿里找和尚,借来一支笔,蘸饱了墨,伏墙头把鸟头添上。画完退后一步欣赏,沾沾自喜道:“我若学丹青,定可大成。”

   我兀自美着,坐左廊上的汉子笑容可掬地走过来,细细打量我一番,开口道:“秀才,借一步说话。”

   “足下何人?”我问,“有何见教?”

   “别细问。”汉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跟我走。”

   “怎么我就跟你走?”我警惕地反问。

   “跟我走。”汉子说,“带你到个好去处。”

   “多好?”

   “有吃有喝也暖和。”

   我把笔还给和尚,想想自己蒙头蒙脑走了一下午路,吹了两个时辰冷风,又淋了一场雨,已是狼狈不堪,此刻回去,天也黑了,肚子也饿,去往有吃有喝的地方,又有何妨。

   再说,大家都是汉子,莫非他还非礼我不成。

   于是,我跟着汉子走,两步一回头,流连自己方才的绘画。画是全了,有个问题却仍萦绕脑海:那鸟为何就没画头呢?

    

   秋雨洗劫过的土路分外泥泞。残败、纹路扭曲的落叶四散仿佛印刻到地面。周遭空旷,若有似无的清馨气息钻鼻腔里打转儿,像吸过的旱烟,吐了余味犹存。地面的土湿润松动,一踩一个坑儿,沼泽感垫脚底走不太稳,行半截短路也像长征。

   我跟着汉子,深一脚浅一脚挪步,鞋面儿裤腿儿沾满斑斑泥点,身子很颓,雨浇过的人如霜打过的茄子,皆有一种发霉的软。

   “到底上哪儿?”我问壮汉。

   “快了。”壮汉手比划着说,“前面,拐左拐右,穿过小树林,再拐左拐右即到。”

   “听足下如此说”我若有所思道,“我二人仿佛原地兜了一个圈。”

   壮汉不言语,径直前行,我只好如影随形。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竹林茂密,是一处僻静的所在。

   壮汉引我走近一座院落前,伸手叩门,连叩三下,有人来开,也是个汉子,十分高十分瘦,可当竹竿晾衣裳捅风筝。

   见了壮汉,高瘦汉子满面喜色,忙请我入内。

   “此是何处?”我中打鼓。

   “秀才到了里面便知道。”壮汉边说,边冲高瘦汉子挤挤眼。

   高瘦汉子做心领神会状。

   二人眼神交流,我看在眼中,心里更慌乱。莫非这是要害我?剁成肉馅儿做包子?剐了人皮烹野味?一连串恐怖联想让我不寒而栗,可这会儿返身跑是来不及了。

   我万分懊悔,心说我这贪嘴的毛病要改。

   我跟随两个汉子走到墙壁崩裂、怪石斜欹的后花园。

   园里有一凉亭,亭中有一石桌,石桌旁坐了十四五个糙汉,个个虎头虎脑,膀粗腰圆,面目狰狞。

   我脚底发软,卑微笑脸条件反射般就要弹出。十几个糙汉犹如得了口令,蓦然全体起立,冲我满脸堆笑,异口同声道:“秀才好!”

   汉子们的热情如此突如其来,我惊骇羞怯似黄花闺女,身子一闪险些跌倒,被方才开门的高瘦汉子一把托住后背才勉强立稳。

   “知道我等是干什么营生的么?”凉亭中一汉子收了笑,问。

   “在下不知。”我此刻不冷了,背心倒渗出些汗。

   “实不相瞒,”引我前来的壮汉说,“我等乃江湖豪杰,在下是领头,姓解名霸,江湖人称豪杰解霸。他们都是我弟兄。”

   “秀才好。”汉子们再次齐呼。

   “众豪杰辛苦了。”我作揖还礼,问道,“行走江湖不容易,不知道各位做何买卖?”

   “做没本钱的买卖。”解霸直言不讳道,“可我这班弟兄,个个都是有勇无谋之辈,前日我等出去劫富济贫,险些弄出事来。我等众兄弟对天祈告,立下誓愿,在云华寺画下一只无头鸟,若有读书人给此鸟添上头,我等就认他做大哥,由他为我等出谋划策。”

   我哑口无言。心想我这手也忒贱了,没事儿我添什么鸟头啊,瞧这帮粗人嘴脸,劫富是笃定的,济贫就说不准了。

   闷了好半天,我惶恐道:“在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何德何能,怎敢当众位豪杰的大哥。”

   “大哥万莫推辞。”解霸苦口婆心地说,“大哥断文识字会画鸟头,一定智勇兼备,是我等的真命寨主。兄弟们全凭你调度。”

   “听凭大哥调度!”众豪杰齐声唤,同拜我。

   “不可不可。”我摇头摆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豪杰们问。

   “在下虽窘迫,可终归是一读书人,怎能干这等犯法的勾当?”

   “大哥此言差了。”解霸侃侃而谈,“法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混账规矩。现如今,有钱的,买得官做,没钱的高才也受气。我看大哥也不像个有钱的,做官断然指望不上,不如领着兄弟大干一番,倘若成了气候,我等盘踞山寨,大哥好歹也做个山寨官。”

   见我仍犹豫不决,解霸急了,打靴里嗖地抽出一柄短刀,虎视眈眈威胁道:“大哥若不肯,我等也不强求,可有一条,这个地方你来得去不得!”

   我浑身筛糠,心说还不强求呢。今日我若不从,必死无疑。可一旦入了这个伙,前头是险滩恶水,脑后是衙门快刀,看你往哪儿跑!

   “最后问你一遍,当不当大哥?”解霸恶狠狠盯着我,把玩手中雪亮的刀。

   “我、我答应。”我汗流如注。

   众豪杰见我答应入伙领头,喜不自胜。

   解霸招呼兄弟,杀猪宰羊,拈香设宴,要与我歃血为盟,今日煮酒聚义,明朝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声骂娘。

   仪式尚未举行,解霸先命人给我捧来一套新衣,一双新靴。喽啰可以胡穿,山寨大哥一定要扮气派,这叫打台面。

   我从未穿过华丽服饰,如今一包装,立马就焕然一新闪亮登场。

   “大哥这人品,莫说当我等大哥,就是当皇帝也做得过。”众人盛赞海捧。

   我头晕目眩。

   杯来盏去,直喝到掌灯时分。

   我饮下数碗烈酒,人也高了,平添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慰,酒劲儿涌上,当众豪迈抒情:“承蒙众弟兄看得起我,推我这个秀才做大哥,实乃大丈夫胸怀,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有容是谁家媳妇儿?”底下一个喝得半醉的汉子接口道,“我去擒回来,给大哥摸个够。”

   提到媳妇儿,我如遭一瓢冷水浇头,瞬间清醒过来——真霏还在家等我。若是我有不测,她可怎么活?不成,我得找个机会溜走。

   正琢磨间,一个汉子嚷道:“今日我等与大哥八拜之交,敬过天地,是个喜兴的日子,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干一票去!”

   “言之有理。”不等我开口,解霸急忙怂恿,“大哥说干哪家,我等就干哪家,指东南不打西北,绝无二话。”

   情急之下,我信口胡编了一个富户,说他家宅邸在逍遥镇南街。

   “大哥就是大哥!”解霸道,“不瞒大哥说,这户人家我等也早惦记在心。今有大哥领头,实是天作之合。”

   我听着这晕,知道差了,不敢相信自己的乌鸦嘴已乌鸦到这个地步。

   此时,豪杰们群情激昂,气氛沸腾。

   一帮人撤了酒席,拿硫黄、取火把、操木棍、扛刀枪,浩浩荡荡信心十足地出门搞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