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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历史 > 前世今生爱过你

   走在嚼舌街上,我瞧见什么都不屑一顾,看到什么都平庸俗气,周遭邻里。尤其马三姑之流,在我眼里,比平常丑陋百倍,蝼蚁一般,我只需手一挥,尔等便灰飞湮灭。

   我心里,翻腾涌动着秦大师的教诲,找下线,找下线,不出半年,我将摇身一变,成为逍遥镇富豪。

   当然,我先得掏银子买下几套大师的书,书价非常昂贵,潘生叮嘱我说,书到卖时方恨少,多买几套,有备无患。

   我我与真霏攒的银子不多,先买一套吧。潘生便将自己手头的一套卖给了我。

   我脑袋晕了一会儿,恍然道:“我是你发展的第一个下线呀。”

   “不。”潘生说:“你是第二个,赵寡妇是第一个。”

   “兄弟,亲人也可发展为下线么?”

   “那当然,发展的就是亲朋好友,为这个,刘关张才桃园结义的。”

  

   我脚下踩着风火轮似的匆匆奔回家,见到真霏便嚷:“银子有了!豪宅有了!”

   她从头到脚审视我,然后,摸摸我额头,说昨夜风大,难免受凉,马上去给夫君熬姜汤。

   “坐下!听我慢慢道来。”我吼道。

   我滔滔不绝,大讲一通。其间,她睡过去两次,被我狂怒地拍案叫醒。

   她强打起精神,凭毅力支撑着频频欲坠的上眼皮,听我挥舞拳头声嘶力竭地演讲。

   我自认潜移默化中已然有了一些秦大师的风范。

   真霏坚持听完我的最后一声“啊!”,方才开口问:“夫君,饿不饿?”

   这实在让我泄气。

   “太令我失望了!”我感慨万千,“我言谈搞文学之民族大事,你却引诱我去想吃饭进食之类的俗事!”

   “你要不饿,我可先吃了。”

   “不许吃。”

   “为何?”

   “把事情说明白了,再吃。”

   “何事?”她神情冷淡。

   “跟你说了半天,你还不知我要干何事么?”

   “知道呵,你要搞文学。”

   “你,一点儿不惊奇?”我瞪圆眼睛看她。

   “不惊奇。”她摇摇头,异常平静,说:“哪个文人不是搞文学?”

   “错!他们是被文学搞,我和秦大师才是搞文学。”

   “哦。”

   “此乃大事,干成了,咱们就富贵了。”

   “呃。”她口气依然冷冰冰。

   “莫非你不信?”

   “唉,”她叹气道:“我只问夫君,此书打算卖给谁?找何人做你的下线?”

   “街上那么多人,我可以陌生拜访。”

   “张铁匠、马三姑、李二嫂,他们连字都不识。”

   我张口结舌,赌气道:“你,你总识字吧。”

   “我是你娘子啊。”她语气略含悲愤,“怎能做你的下线?”

   “不做算了!”我气呼呼地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夜深,我背对真霏而卧,脸冲墙,盯着墙壁上一条条弯曲斑驳的裂纹。

   虽然后脑勺没长眼,我也能断定,她紧紧盯着我后背。

   “别挠我背,痒。”我闷声闷气地说。

   “夫君别生我气。”她轻声道,“都听你的还不成么?”

   “哼。”

   “我答应当夫君的下线。”

   我翻过身,与她脸对脸。

   “我不想你心里难过。”

   “我也是为了多挣些银子,让你过得好一些。”我口气缓和下来,安慰她。

   “反正,你要我做什么都好,就是别赶我走。”她做出十分无辜的样子。

   “我何时要赶你走了?”

   “你刚才那样子,就像要把我休了。”

   “不会的。”

   “那么,你会把我扔下,一个人跑掉吗?”

   “跑?我往哪儿跑?”

   她想了想,说:“你跑,我就跟着你跑,你到哪里,我就跟哪里。”

   “那我跑回桃花庵去。”

   “好哇。”她拧了我一把,“你还是想将我赶回去。”

   提到桃花庵,一时间,我觉得她是那样楚楚可怜,自小便无双亲,犹如一叶浮萍,随遇而安。由庵里跟我来到凡俗闹市,何曾过了一天安闲的日子,只是操劳,从早到晚。

   我心中酸楚。

  

   三更后,我算清了一笔帐。那便是,真霏倘若当了我的下线,纯属吃饱了撑的,毫无意义。她撰文卖字所积攒的银子,都在我手里。我和她,并不同于潘生与赵寡妇,赵寡妇的银子基本是施舍于潘生的,只是这施舍中加了些许情感成分,显得不那么像一单生意又可以掩人耳目,潘生的男儿尊严就此保住。

   思来想去,我竟想不出将秦大师巨著卖与何人,到哪里去寻觅下线。亲人我是一个也没有,朋友也只潘生一人,可我又是潘生的下线。把自己的上线发展成自己的下线,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真霏再不与我争辩,只是言听计从。

   我下了狠心,大不了我终日走街串巷寻觅下线,逮着一个是一个。

   如此一想,仍然无法安睡,索性点燃蜡烛,将秦大师巨著一页页翻读起来,语言之晦涩,一句话中,有数个人物,还未弄清怎么回事儿,其中几个人物便闪电一般莫名其妙地死去。可见,大师境界之高,一般的俗人一夜间根本无法领会精髓。读了不到两页,我竟昏昏然地睡了过去。

   清晨醒来,我悟出一条生财之道,将逍遥镇里的药铺老板、郎中,发展成下线,因为秦大师的巨著,一般人一读,如喝蒙汗药,当即就能睡过去,读得越长,睡得越久,乃催眠安神之良药。难怪潘生要将做药材生意的赵寡妇当作第一个下线,想必也是悟到了这一层。

   要是能把李时珍弄成下线就好了。

  

  

   我将半年以来积攒的银子交与潘生,潘生则又买了两套巨著。他已经发展了两个下线,打算乘胜追击,将家中堂兄堂弟,表兄表妹也发展起来。

   我却蠢笨得出奇,奔走逍遥镇各处,花银子请人喝酒、吃茶,磨破了嘴皮子,对方酒饮了,茶喝了,末了留下一句活话:明日再议。

   真霏每日摆摊辛苦所得,今朝拿回来,明日便被我花得一文不剩。对此,她也毫无怨言,还在我的粥里多添菜叶,自己喝清汤。

   我将我的粥倒入她的碗中,她又倒给我。

   “夫君终日在外奔波,不多吃点,怎吃得消呵。”她关切地看我消瘦的脸。

   “你也一样,也在外面。”

   “我成天安坐,写字而已,不妨事的。”

   我瞬间泪流满面。

  

   日复一日,我的身影辗转在逍遥镇。走坏了两双鞋,磨破了三层嘴皮,花了一大把银子,也未寻觅到一个下线。

   我不由感慨该城民众素质之低,品味之差,头脑中除了吃喝玩乐再不装别的。家境富裕,又多是小富即安之辈。我自认是鸿鹄,燕雀们哪能洞悉我的志向,这使我相当郁闷。

   不过,这事有点儿矛盾,因为举凡不安分之辈,皆是连小富都没达到的。面对一大群吃饱喝足的燕雀,一个潦倒边缘徘徊的鸿鹄很尴尬,渐渐就有一种自欺欺人的羞愧感。

   但是,走到这一步,再回到平庸状态已不可能,只能展望未来,哪怕虚幻,也要制造一个精神上的海市蜃楼。

   秦大师说过,什么东西一旦坚持就会出现奇妙转机。

   果然,在彻底绝望之前,我遇到一个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