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紧张得一早就爬起来拉肚子了。今晚6点半,大礼堂,话剧演出。我从衣柜里挑出我最喜欢的单肩碎花连衣裙,又从床下扒开众多盒子,摸出贴有粉色纸条的鞋盒。
这个久违的盒子啊。我轻轻抚摸“陈悠悠启”四个大字,打开了盖子。这双有着蓝色蝴蝶结的漂亮高跟鞋,自殷宝临送给我到现在,都未穿过。今晚的演出,这鞋子与那条连衣裙,真是绝配啊。
这一天的课,我根本半个字都听不进去,整个脑子里闪来闪去全是跟话剧有关系的东西。昨天晚上我通知了其他演员,主唱的角色由我来演,大家纷纷回信息回电话来质疑,我只好信誓旦旦地给他们保证,胸脯都要拍烂了。
越临近演出,我就越是焦虑不安。这种事情,可比以前竞选红十字会会长的脱稿演讲要难得多啊,和大家的配合,自己对剧情的理解,还有表演能力,这么多东西,我要在一次都没排练过得情况下去做,未免也太难了吧?
施南南啊施南南。我对她恨得真是牙痒痒。
“悠悠啊,你放松些啊,大不了演砸,有什么了不去。”钟婕抚摸着我出汗不已的手。
“呸呸呸,瞎说!”我一把挥开她的手,“什么演砸啊,乌鸦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6点半到了。主持人在台上致辞,我和其他演员等候在后台。
听说大礼堂早已坐满了人,人山人海,很是热闹啊。我浑身都在发抖。唉,完了,完了呀。其他人,也一个个沉默不语,怕是都失去了信心。
主持人在外面激情昂扬地说了许多话,我只听到最后一句:“下面,有请我们飞扬话剧社的社长,这次话剧演出的总指挥,邝石同学发言!”
我听着那雷声般的掌声,脑袋像被人一击。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总指挥啦??
然后,又是一通漫长的讲话。对于他那喜欢把功劳占为己有,一向无赖的作风,我早已习以为常,都懒得去理他讲了些什么。
好吧,既然这是你总指挥的,那我就要尽兴发挥了!
心里这么一想,我的紧张感顿时消除了不少,身子也不抖了,手心也不出汗了,甚至对马上要开始的表演有了些许期盼。
舞台的一侧,丛语身穿天蓝色的外套,坐在灿烂的灯光下,手拂吉他,发丝微动,一种无法言说的气质随着动听的琴声缓缓而出。
我穿着最喜欢的裙子和鞋子,手捧奶茶,站在炫光灯影中,恍惚看到第一次在台下看他演出的情景。那时候,那场景是多么地震撼,丛语在舞台上,一人一琴,犹胜千万人,千万语。音乐在他身旁流动,他如同置身潺潺水流中,迷失在他自己的世界,也让众人迷失在他的世界。
我轻轻地走过去,生怕惊扰了他,小心地说道:“Lucar,你渴了吧?喝点奶茶吧,你最喜欢的,香草味的。”
“不要了,我还要练习。”他头也不抬。
此刻我也不希望从他的琴声中走出来。我把奶茶放到桌上:“那好,等你练好了再喝。”
丛语弹起了那天他演出的曲子。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龙凤飞舞,乐声温婉又忧伤,如午后的清风,如细碎的步伐,如夜莺的低吟。
这细腻的琴声勾起了我伤感,在心中像雪一样地化开。本应是伫立不动,我却控制不住地走了过去,依着他坐下来,侧过脸望着他,由他在自己身边演奏心伤。
一曲将止,Alence走上舞台。她一身黑色,是校园中很少见的机车皮衣,长发垂垂,散发出酷酷的味道。
Lucar终于抬起头,笑着去看Alence。Alence极力地用温柔的眼神和他对望,我却轻易看出她的勉强之情。
Alence从琴包里取出贝斯。同是那把黑白相间的贝斯,此刻弹奏出的乐声,合着吉他声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当然,只有以往听过二人合奏的人留心倾听,才能听出其中的差别。
Alence今天化了淡妆,平时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五官,如今在舞台的彩灯下,竟是那么别致。她的眼神,说不上是伤心还是淡漠;她弹琴的动作依旧潇洒,却掩不了心底的痛楚;她手中的弹片每拨一次琴弦,就仿佛拨在了人的心上。
我无法如施南南那般。我实在表演不出嫉妒和生气的样子。我的心在痛。为Alence而痛。我不知道受伤的Alence为何坚持出现在这个舞台上,只知道如果换成我,我是决计会退出演出。
这时键盘手Kalen来了。他笑着问我:“Nancy,今天我们合什么歌?”
此时我应该因看不下去两人的亲密甩手而去。不知为何,我犹豫了两秒钟。
两秒钟后,所有人都惊异不已——
我直接跳过这段剧情,对Kalen说:“今天,合《只剩我一个》。”
Kalen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丛语和Alence也吃惊地看着我。
……
两周前的吉他课,丛语难得提前过来。我和钟婕强烈要求他弹一首曲子让我们饱饱耳福,他也不推辞,信手拈来弹了一支轻缓忧伤的曲子。我问他这是什么曲子,他回答:“《只剩我一个》。”
后来我上网搜了一下,原来这是一首流行歌。我觉得很喜欢,便下载下来,没事就学上几句。
丛语总算是反应过来:“《只剩我一个》?好啊。”
他将凳子拖到舞台中央,坐下来。
他弹完前奏,朝我一点头,示意我开唱。
“你假装不看我
像不认识我
擦肩而过了
所以我
心一下疼了
泪一下落了
彷佛全世界
只剩我一个
到处都是冷漠
只剩我一个
谁还懂我在唱什么
你说过
每一天你都会陪着我
我们牵过手
紧紧拥抱过你骗我……”
我站在怀抱吉他的丛语旁边,右手轻握话筒架上的银白色话筒,心绪万千,第一次在舞台上,在众人面前唱起了歌。
我听到礼堂的音响里传出一阵淡淡的低吟浅唱,歌声中那抵挡不住的哀伤,如湖面的无数细碎涟漪,传播到礼堂的每个角落,拂过每一个人的脸,和心。
我用心地唱着。我并没有特意记过这首歌的歌词。此刻,那一句句歌词却清晰地流过来,流过我眼前。
当我唱到“如果我做错什么让你伤心了,用力惩罚我,怎样都好过不理我”时,我微微侧头,余光搜索到Alence的脸。她的右手扶着放在地上的贝斯,微低着头,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虽看不到眼睛,却仿佛能看到她的眼中有泪水流出。
一曲完毕,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我恍恍地从歌曲的意境中走出来,意识到我已经打乱了剧本的编排。
我这才心中一紧,赶紧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好听!”
我一转头,看到Alence已放下贝斯,拍着手,微笑着朝我走来。
我灵机一动,立刻装出得意而挑衅的表情:“当然了,只要是为Lucar而唱的歌,我都会唱得这么好!”
这么一来,观众们就明白了我和Alence的情敌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