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妈妈支支吾吾地对我说:“悠悠,从现在起,要省吃俭用些,家里太紧张啦。”
妈妈不肯告诉我更多情况,但她不知道,大风哥已经把家里的艰难困境给我描述过了。什么经常很多人到家里要债,对爸爸苦苦相逼,出言辱骂;什么夜晚偷偷砸碎我家玻璃;甚至到处放言说我爸是个骗子,骗走他们的钱不还。
其实爸爸这次是想抓住机会做个大买卖,把生意壮大,于是四处融资,借了不少钱去进那批货。那是合作多年的商户啊,都可以算是老朋友了,连我都知道他的名字,两家人还一起吃过饭。我诚实了一辈子的爸爸,哪怕是做噩梦也不会梦到这样的事情——老伙伴,老朋友,竟然使用了诈骗的手段,卷了他所有的钱和希望销声匿迹。
一连好几天,大风哥天天给我打电话,安慰我,鼓励我。
“悠悠,坚强点,要是你也熬不过去,你爸爸妈妈怎么办?”
“诈骗的数额巨大,公安局已经按重大案件处理啦,警察一定会抓到那个人的!”
“悠悠,别担心,生活费不够,还有大风哥呢!”
我无法回应大风哥。他不知道,我心中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记得入学不久时,我曾在一家服装店,对着目中无人的老板娘趾高气昂地掏出一叠百元大钞,好好地戏弄了她一番。那时的我,好有底气啊,觉得什么事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参加各种社团,有努力,有抗争,激情四射。一遇到什么事,我就想:我陈悠悠……
我觉得世界好美好,各种机遇,各个舞台,都是为我准备为我打造。
我站在校园里,张开双臂,似乎可以呼云唤雨。
然而,现在。
天空的颜色骤然变化,滚滚的乌云生生地压下来,笼罩了我的天地。
家,那个坚强的后盾轰然倒塌,我的世界也失去了主心骨。
在神思恍惚地过了几日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生活费。
妈妈说了,省着点用。
我现在花的还是上个月的生活费,这个月的,家里似乎拿不出来了。
已经尽量俭省了。我眼睁睁地看着钱包里的钱越来越少,心中愈发焦急。
我好后悔,以前怎么从未想过要攒钱,总是有多少花多少。虽然也算不上大手大脚,但总是不会亏待自己,小日子过得滋润有味。
因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落得这样的境地吧。
最近打饭,菜只打一个,还是素菜。吃饭时,钟婕老是把自己的菜夹给我,尤其是荤菜。她知道我喜欢吃荤,有时打了鱼肉,一夹就是一大块,恨不得整条都给我了。
我吃着鱼肉,回想起那个风和日丽的秋日中午,钟婕笑吟吟地坐到我面前,将清烧鱼放到我盘子里。那时觉得那是吃到过的最好吃的鱼了。如今,这鱼还要好吃,好吃得让我想掉眼泪。
“悠悠,我没什么能帮你的,只能,让你不饿着。”
她不知如何安慰我,但仅此一句话,我已没齿难忘。
我拼命地学习着。就连高三,都不曾这么拼命。家里的灾难,我没有力量去改变,眼下似乎只有学习才是我唯一的方式和出路。
过去已成遥远的梦。偶尔,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殷宝临,想到那双清亮漂亮的眸子,瘦瘦高高的身影。
然后一股巨大的压抑的感觉像海潮一般涌将过来,把我紧紧地淹埋在海底,不得翻身。
很少做梦的我,频频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和事件。只记得在梦里很恐怖,醒来后,除了一些隐隐绰绰的印象,什么也记不起了。
我想发疯,发狂。
谁能想象天堂和地狱的落差,谁能体会我那从高处深深坠落的绝望?
快12月了。天是越来越冷,我天天穿得鼓鼓囊囊,像个包子,却总也抵挡不住那股不知来自哪里的寒风。
半个月了。那个人一次都没联系我。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仿佛他从来不存在似的。
对他,我既期待,又害怕。我明白我内心深处放不下他,但是,我更怕他再进入我的生活,我那变得残缺不全的生活。
只在此时,才发现他是那么完美。完美的外表,完美的性格,完美的家境。
终于懂得灰姑娘和王子的距离,终于懂得12点的钟声一响为何灰姑娘就会匆忙逃离。没有人愿意让自己最爱的人看到她的落魄,她的卑微。
常常会对着镜子发呆。
看着镜中的自己,瘦得下巴发尖,眼圈有些发黑,原本富有弹性的长发也逐渐分叉,一副营养不良的憔悴模样,自己看了都心疼。
刚进大学时,是那么的意气风发,甚至不可一世,什么都满不在乎不放在眼里。那时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啊!可是,就是好怀念那种不知天高地厚、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觉……
现在,看到同班同学都会觉得有些低人一等。
我失去了底气。我跌落到生存的基本线上,原本一片生机的世界,现在看过去是满目疮痍。
不知是如何度过的那黑色的两周。
12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在从操场回宿舍的路上,意外地遇见了丛语。
我本是低着头走着路,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循声而望,那张有着亲切笑容的帅气的脸庞落入眼帘时,我忽地感到一阵眩晕。
丛语?
我脑中蹦出这个名字,紧接着,施南南、Alence等等好多名字纷纷蹿了出来,话剧社、吉他社、话剧演出,一幕一幕出现在眼前。
啊!这些仿佛都是几个世纪前的人和事了!
“悠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丛语收起笑容,走到我跟前,一脸关切。
“我……”我站稳身子,想说点什么,一时却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他大概从未见过我如此憔悴恍惚,神色严峻起来。
我忘了我此前对他是什么态度,只觉此时此刻见到他,就像见到亲人一样,各种情愫交杂一起,从心底纷涌而出,直想扑到他怀中大哭一场。
他想了想,说道:“走,去外面的奶茶店坐坐吧。”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立刻将我的眼泪引了出来,大滴大滴地落在米色的围巾上,浸出几块深灰色。
他什么也没说,牵起我的手朝校门的方向走去。我乖乖地任他牵着,边滴着泪边跟着他走。
我戴着薄薄的毛线手套,手依然是冰凉。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给我,真的如寒冬里的炭火般温暖。有他牵着,就好像迷途了许久的小船忽然找到了灯塔,被指引着,有了方向。
若不是在路上,我一定会失声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