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试过一个人走在这漆黑的田野里。一放松下来,那些关于夜晚田野的传说和故事便一股脑儿涌进脑中,孤魂野鬼啦,坟墓啦,鬼火啦等字眼不断闪现。
此刻心中的恐惧比之前提高了N个数量级。我哆嗦着,两腿发软,两眼直望前方,不敢再到处乱看,尽可能地加快行走的速度。
忽然想到两个月前,也是一个人走夜路,在山上,那时还有萤火虫看,多美好的记忆啊!现在呢,处境竟然这么可怕,真是天差地别啊!
老天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来惩罚我……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到,快一个小时了,丛语的演出还没结束吗,怎么一个电话短信都没有?
因为害怕,我此时特别想听到他的声音。我边大步地走边拨他电话,好希望那嘟嘟的铃声赶紧变成他好听的说话声。结果,等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的语音提示响起,我才反应过来。
他,居然连我电话都不接?
什么节目可以持续一个小时这么久?就算整场演出很长,他要是真关心我,也可以挑节目之间的间隙打个电话啊!
想到这一点,我心中一凉。我不想再多想下去,不想去疑虑他是不是真的关心我。
我的心开始沉重,脑中变得乱糟糟的,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悲凉无比,远处有些星星点点的灯光也那么遥不可及。
在我最脆弱最困难的时候,多希望正在大力帮助我、给我力量的,是那个人。
心痛在加剧。哦,天,我怎么老是会心痛?不是这个让我心痛,就是那个让我心痛?
“嗒啦啦……”
来电了。钟婕。
“悠悠,你在哪里了?”
“我在靠近大路了。你呢?”
“哦……我们……我们快到13路的倒数两站了。”
我们?
我一阵疑惑,她怎么说的是“我们”?
正要发问,只听电话那段传来一个久远的、却深深刻在心底的声音:“悠悠,你现在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吗?我们来找你!”
我惊异万分地伫立原地——那是,那是!殷,宝,临!
啊,天!居然在此时此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悠悠?说话啊?我是宝临啊!”
当我听到“宝临”两个字,我心中最脆最痛的那根弦终于被拨动。巨大的感情的潮流汹涌而来,瞬间将我淹没。
一个多月了。
对我来说有一百多年那么漫长。没有殷宝临的日子。
漫长啊漫长。
漫长得我自己都怀疑过去是否只是一个长长的梦境,他只是存在于梦境中的虚幻人物。
可是,那又是多么真实的梦境啊,那些刻骨的痛,铭心的伤,深入骨髓,浓入血液,总在午夜梦回时悠转迂怀,存而不散。
大概是因为我长时间没有说话,换成了钟婕讲电话:
“悠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悠悠?悠悠?
“啊……”我的身子一晃,“啊,说吧?”
“问你现在的具体位置?我们在出租车上,直接开过来找你!”
我手捂胸口,竭力克制住心中的浪潮,说:“到了那个站台,往前面走到第二个路口,再右拐。”
“然后呢?”
“然后应该就可以碰上我。”
“哦,明白了!”
接下来的路程我整个人直接就懵了。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思考殷宝临怎么会和钟婕坐在同一辆车上,一同来寻找我?殷宝临不是“失踪”了吗,怎么突然又出现了?还是,刚刚听到他说话只是我产生的幻觉?
心中又是悲又是喜。
之前的某一天,他说走就走,一走,在我的世界里,没有音讯,剩下的只是回忆。现在,他又来了。
他来了,在寻我的路上。他又闯回了我的生活。
哦。这算什么。这是什么。
我双手抱头,搓揉着被雨淋过的,依旧湿漉漉的头发。
大约又走了十来分钟,前面逐渐有亮光传来,隐约还听到汽车的喇叭声。
啊!钟婕!殷宝临!他们来了!
黑暗中,那束灯光越来越强,伴着车轮碾地的哗哗声,仿佛天神从天而降那般,来到我面前。
车停了。
两边车门同时打开,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跳下车,边叫着我名字边扑过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已经落入两人的怀抱。
“悠悠啊,找你找得好辛苦!”
“找到你太好了,担心死我了!”
在这荒郊野岭里,又是迷路又是淋雨又是夜路,我独自支撑太久,此刻就像在外流浪太久又重回亲人怀抱一般,心上的重担猛地一卸,一阵眩晕往上冲,两脚一软,晃悠晃悠地就栽倒在他俩怀中。
“悠悠!悠悠!”
两人急切地呼唤着我,只听殷宝临说了句“呀,衣服怎么全湿了!身上这么冰!”,我听到的外界的所有声音就开始变小,只觉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
后来就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我心中大致明白我被他们抱上了车,脱掉了我湿透了的外套,某人再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用他的体温化解我浑身的冰凉。
我迷糊地感受着车身一路的颠簸,享受着分别已久的宝临的温暖气息,听着两人讨论着是先送我回宿舍洗澡还是直接去医院。
“她所有衣服都湿掉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能一直穿在身上?医院里又没有地方给她洗澡换衣服。”
“可她现在烧成这样,人也醒不来,怎么回去洗澡啊?”
呵呵。我暗自笑着。都在身上捂了几个小时了,衣服上的水,早就捂热了吧?
没想到一意识到这个问题,马上就感觉身体像贴在冰块上一样,又涩又冷,瞬间掉入寒窖,立时就打起抖来。
啊……好难受……冰窖一样的感觉……
殷宝临仿佛感应到了我的难受,将我抱得更紧,轻抚着我的头发和后背,口中喃喃地念道:“悠悠听话,悠悠最乖,悠悠坚持一下下……”
虽然在晕眩中,他那对我极为心疼的语气,仍毫无困难地被我分辨出来,犹如一道温柔的闪电,撕开那一片天昏地暗。
我在那样的语气,那样的怀中,心安无比。我累了,我病了,但我也回到了能置身的地方了。他是殷宝临,他是降临于我的宝贝;也许刚刚那所有的磨难,都是为了这一刻在他怀中安眠。
否则,我又怎么能克服心中对扔下我离去的他的仇恨,再次与他紧紧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