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受着右手越来越明显地暖和,泪水涌了上来。
又哭?太没用了吧,陈悠悠?不准哭不准哭!
可是不管我怎样为自己打气,也难掩心头那伤心。我的脸上奔涌起两条小溪,无声,却如山洪般倾泻。*
慢慢地,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我忍将不住的啜泣声。
我无意中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竟也充满了悲哀,眼睛微睁,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奈。
我从未见他如此沉重过。
难道,他是有什么苦衷?因为,我丝毫感觉不到他身上有陪伴前女友一个多月的快乐,相反,以前英气逼人的他,现在仿佛掉入了洗不净的泥潭,身担重负,重得喘不过气来。
我回想起几个画面:林幽隐在我们宿舍里的哭泣、歇斯底里,和那天在宿舍楼下的疯狂。
忽然觉得说不出她哪里不对。一想到某种可能性,我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我艰难地开口说话,没想到声音竟如此嘶哑,只好“咳咳”地清了几下嗓子。
而他一听我居然和他说话了,黯淡的眸子顿时一亮,直直地看着我。
我躲开他的注视。
“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我依然嘶哑的声音中透出几分颤抖。
他将我的手握得好紧好紧,我的右手的关节几乎都要咯吱作响了。
我皱着眉,想抽回疼痛的右手,却立刻又认识到这是徒劳——我的手反而被他捏得更疼。
“哎哟,你轻点啊!”我实在忍不住了,斜眼瞪着他。
仿佛间隔了千万年一般,两人的目光终于重新又流动在同一点上了。在那心有灵犀的一点上,在那时光凝固的一瞬间,我背负在身上的那几十个日子的切断感如云烟般消失,一种鲜活的东西,从他眼里,沿着目光流传的路线,经过那一点,注入我的身体,令血液也流动得沸腾了。
我浑身无力地塌在床上,任凭一种不受我控制的妥协感传遍全身。
——我完全恨不起他来了。
就那一眼。
因为,我爱他。
大概是接收到我内心的讯息,他稍稍平静了下来,握我的手的劲也渐渐减弱。
“悠悠,你恨我吗?”他用一种说不出表情,和说不出的语气问我。
我好笑地盯着他。
这问题,真是搞笑。
我恨你吗?你说呢??
可是我发现我的脑袋竟然自动摇了摇头。
什么?我是在说我不恨他?
我赶紧命令自己点头,结果,我那颗白痴一样的头,又连续摇了几下。
“你不怪我?真的?”他又惊又喜。
“不怪你……不怪你?才怪!”
我憋足了一口劲,好不容易说出来,同时责怪自己太没用太没自尊。
“唉。”他叹口气,“是的。是我不好。”
“你可以解释一下吗?”我冷冷地,静静地说。
他双手抱头,眉头深颦,好像是要把什么很痛苦的东西揉出来。
良久,他低低地说开了:“如果,你曾经的恋人,在你面前割脉,不吃东西,身体虚弱,你一要离开就以死相胁……你除了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还能怎么办?”
我张大嘴,愕然地看着他:“什……什么,割……脉?”
林幽隐居然,割脉!为了殷宝临!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这种,只在电影和小说里才看到的情节,竟然,这么真实地发生在我身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我的心,异常地沉重,仿佛陷入了厚重的泥潭。
他不再说话,将头深深埋进双臂。
看他的样子,想必也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曾经一起携手走过美好年华的人,如今竟为了自己就要放弃生命,绝大部分人,都是难以承受的吧。
就在那短短的几秒内,我对他所有的怨恨烟消云散。我察觉到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我身上牵扯到了另外一个人和她的生命。
突然我的心重得让我动弹不得。我喘不过气来,两手拼命挠着床单,像溺水的人想要挣扎着浮出水面。
“悠悠,你怎么了?”
殷宝临紧张地大叫,使劲抓住我抽搐的两手。犹如那离开水面的鱼,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吸不进一丝空气,难忍的窒息感在胸部弥漫开来。
我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林幽隐那惨白的脸庞,和手腕上连绵不断的鲜血。
我听到殷宝临在喊医生和护士,也知道不一会儿就有很多人围在我周围;他们的说话声像清晨树林里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嘈杂不堪。
不管我怎么努力,林幽隐的脸和血都挥之不去。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啊——”我尖叫起来,想要挥舞四肢,却似被缠上了绳子,一点也动不了。
我模糊地听出有人在说:按住她,快按住她!
于是,我放弃了。我摊在那里,感觉浑身的力量像被黑洞吸走了一般,源源不断地从我身体里流走。最后,我只剩一副空壳。
当我从眼部明晃晃的刺痛中醒来时,冬天的阳光已经洒进了房间,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我环视四周一圈,好久好久,才意识到,这是在医院。
这是这学期第几次躺医院了?
我自嘲着,动着僵硬的身躯,想要起身。
我靠在床头,听着门外走廊的脚步声,说话声,回忆着事情的经由,忽然一阵眩晕。
一个名字刀子一般在心底划过。
林幽隐。
心口传来剧痛。
再深的爱,和生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我凄凄地一笑。去吧。去她身边吧。她为了你,可以连命都不要。这样的沉重,对我这样一个才17岁的女孩子来说,根本无力承受。
我抚摸着打点滴打得老浮肿的右手,两脚伸进床边的鞋里,足及着,踉跄地走出病房。
我想回学校。回卧室,回我的小床上,用最厚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不要再看到他,不要再看到她,不要再看到任何人。
转角处差点和别人相撞。我晃荡着,就要摔倒,胳膊被人猛地一拎。
“悠悠,你这是去哪里?”
我一听这声音,浑身都凝固了。
“松手,我要回学校。”我无力地说。
“你这样子回去怎么行啊?听话,快跟我回病房。”
我使出全力推开他,他往后一歪,手中的什么东西摔了出去。
啪。地上多了一滩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