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元旦节。头一晚,学校举办了元旦晚会,各系都推出了强档节目,唱歌,跳舞,小品,武术,整个大礼堂热闹非凡,不用走近
,光远远地听那些掌声欢呼声,就能想象到里面人头蹿动,外三层里三层的拥挤了。
钟捷和她的室友也去了。本来她极力要拉我一同去,我推托不了,跟着她到了礼堂门口,一听到那些欢声笑语,就挣开她的手,逃一样
地跑开了。
我躲在寂静无人的五教楼,在三楼空荡荡教室里,戴着耳机听着轻音乐,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深空。
今晚的月亮似乎比昨晚胖了一圈,周围也浮起一丝雾气,不再那么清晰了。月光稍暗,天空中便冒出不少星星点点的微光。我认出其中
的猎户座,那么英姿飒爽地站在天顶,腰间佩着漂亮的佩剑。
“悠悠,看到没有,那个就是猎户座,三颗星连在一起的那个。”
“嗯,爸爸,看到了,那三颗星下面好像还有三颗星喔。”
“嗯,那是大星云M42,是猎人腰带上的佩剑哦。”
“哦……好漂亮啊……”
爸爸教我辨认星座,还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越来越忙,几乎都无暇照顾我了。他教我认的好多星座,我慢慢忘
记了,如今只记得猎户座。
MP3里的音乐一首接一首地播放着,不同的歌手在我的耳畔浅唱低吟着。我在窗前静坐不动,双手双脚在寒冷的空气的侵袭下,变得又僵
又凉。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声戛然而止。MP3没电了。我摘下耳机,将MP3放进钟捷给我的小布包里,转动了一下僵直酸痛的脖子,拖着又麻又
冷的双脚,悄然离去。
我再次经过喧闹无比的大礼堂,耳朵自动忽略里面传出的女歌手的嘹亮高音。此时的我无法经受快乐的感染;越是快乐的东西,越让我
无法自处。
在宿舍大楼门口,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处,似乎有个似曾相识的影子。
不过我没在意,失神地走上台阶。
“悠悠。”
一个嘶哑的,苍凉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的心突突地跳了两下,缓缓转过去。在台阶下方,正对着我的,正是那个,我在内心最深处,日思夜想,伤痛无比的根源,殷,宝,
临。
又是多天没见,他的脸瘦得骨头仿佛要跳跃而出,昔日清亮有神的眼睛,暮霭重重,了无生气。他的头发长了很多,发型也有所改变,
乍一看挺像凌一航。
我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
“你,怎么来了?”我用同样干哑的声音问。
他望着我,没有回答。
“你,没去看晚会吗?”
他嘲讽地一笑,像是在说我的问题怎么如此滑稽。
“悠悠,我想你了。”
一句久违的话,如同瞬间点中了我某个穴道,我浑身震动,头皮发麻。
我,何尝不想你?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向我伸出右手。我乖乖地下了台阶,把左手放入他手掌。以往他的手掌是那么温暖,这次,却和我一样的凉。
他牵着我,走在我们曾无数次走过的那条林荫小道上。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怎么,又和他并肩走在了一起?
“我还是忘不了你。”他梦呓般地说。
难道,我能忘得了你吗?
我将身子靠近他,努力想从他那里获得更多的温度,却被阻隔在他和我的厚厚的外套之外。
他放开我的手,紧紧地揽住我。我和他依偎着,像两个孩子,一同走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在一个小拐角,我们停下来。他捧起我冰冷的脸,狂乱地吻着我,仿佛一团火要将我融化。
我在那团火中,幸福和绝望同时升腾,紧得不能再紧地抱着他,好像稍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无踪。
宝临!宝临!宝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我的心呐喊着。
我们坐在一棵粗大梧桐树下。
“最近,还好吗?”他问我。
还好吗?我该怎么和他说,我已不是从前那个衣食无忧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了,我随时都会吃不上饭。
“你呢?”
我虽然是问的他,但其实我是在问林幽隐。只要她不好,他就不会好,他和我就不会好。
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使劲把我搂入怀中。我沉浸在他的拥抱中,感受到他胳膊的力度,似乎要将我融入他体内。
在他那快要窒息的情感中,我忽地生出一丝不安。他像是在把对我的感情作着最后的燃烧。
我不敢再猜测,惶恐地躲在他的怀中,只祈愿着时间就此停滞。
“悠悠。”他在我的耳边喃语,“对不起。”
我的心一紧,祈求道:“别说话,别说话好吗?”
他安静了。
我忘乎所以地吸取着他的体温,呼吸着他的味道,记忆着他的气息。
哦,最后一分钟,最后一秒钟……让我再和你在一起……
当我和他都为彼此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他松开了我。
我们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觉到树身上纹理的凹凸不平。
“悠悠,认识你真好。”
我深吸口气,尽量平静地说:“我也是。”
“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是单纯的快乐。”他的脸转向另外一边,目光不知道落到了夜色中的何处,“你那么活泼,简单,执着,
偶尔会让人生气却又是那么可爱……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牵着你的手……走一辈子……”
他在说“一辈子”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那么,可以吗?”我艰难地问。
一阵沉默。沉默得我窒息地快晕过去。
“隐隐……出院了,回家了,在家休养。”几分钟后,他说。
我等着他说下去。
“隐隐说,如果我不和她在一起,她只会走一条路。如果是因为我,她……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好过,也不会原谅自己。”
“她父母找了我,又找了我父母,甚至,从政治上施压……”
“其实即使她父母不来找,我也只有这一个选择。一条命在我的手上,除了去接住它,我真的没有其他的选择……”
他的话在风中忽远忽近,忽清晰忽模糊。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死刑的宣判。
后来他又说了什么,我听不进去了。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和殷宝临,终究,不能在一起了。
我浑身无力,头硌在树干上,也不觉得疼。一阵眩晕袭来,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被风吹着,摇摇晃晃地飞到了半空。
我低头望着树下的两个人儿。那个女孩,苍白单薄,孤立无依,那个男孩,满身苍夷,无奈悲哀。
而就在前不久,他们是多么地幸福和快乐啊!
他最后一次送我回宿舍。我和他都心照不宣地用最慢的速度,迈着最小的步子。这条路总会有尽头,却只想着,慢一点,再慢一点,再
和他多呆几分钟,不,哪怕几秒钟。
宿管阿姨已经在打扫着大门前的卫生了。再过一会儿,她就要将这道门锁上。
周围有不少情侣,有的在拥抱,有的在小声说话,还有的躲在树荫下亲吻。他们要在锁门前,和自己的恋人分别。
可是,他们第二天还会再见面,他们还有无数的明天可以期待。而我,和殷宝临,这一次分别,就是永别。
我深深地凝望着他,踮起脚去吻了一下他的脸。然后,我咬咬牙,忍着心中的剧痛,转身走上台阶。刚上了两阶,他拉住了我的右手。
我身形微滞,一秒钟之内,狠下心来,挣脱他,继续朝上走。
我从弯腰扫地的阿姨身边走过去,脑中一片空白。我走在空荡无人的走廊里,只听到鞋跟敲打地面的啪啪声,那么生硬,那么冷酷。
在微黄的灯光中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