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在医院的那个医生……是你?”柴策歪着头,把面前这个戴着眼镜,佝偻着后背研究病例前前后后地看了一圈。
医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三年前差点让他死在那里的年轻人竟然就坐在面前,还是他的病人。
“咳!还真是巧?”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相遇,他是在医院被一个杀马特少年请到这里来的,原本以为是要给什么身中枪弹的黑社会老大缝伤口,结果竟然是个内科会诊,当然这一点放下心来之后他也没有继续观察这个原本应该是个黑社会老大的少年竟然是旧识。
看到熟悉的善良医生一脸难堪,也能猜到童赫利是用什么手段把人请来的,恨恨地瞪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正玩着手机游戏的童赫利,但对方玩的太起劲,根本没有接收到来自这边的信号。
一拳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之后,柴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医生身上,态度也友好了很多,能让他态度心甘情愿的好起来的人不多,这个勇敢机智的医生就算是一个。
“医生!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医生愁苦的翻着面前厚厚的一摞病例:“应该不是身体上的问题,你不愿意醒过来?”
柴策想到在周习初的家里时,冯芮宁也说过同样的话,心理问题?他柴策的心理难道不健康?
看到柴策陷入沉思,医生心里了然,继续说道:“也有人这么说过吧?究竟是什么压力能让你在醒来之后还是宁愿沉睡呢?什么梦……这么甜?”
梦?柴策这么想……大概是没有欺骗,没有伤害的一个梦吧?梦里他还不认识这些人,他只是一个跟着不看重自己的老大打发日子的小混混‘他有一个有钱但是没有心的老子;有一个深爱却不爱他的恋人;有一群智商都不高但绝对忠心的哥们;有一个温柔善良的老师;他认识一个仰慕但没有伸手染指的转校生。
大概这就是那个让他痴迷的梦,一个宁愿糊涂一辈子也不想清醒过来的梦。
“你还好?”注意到柴策细微的表情变化,医生递过去一杯放在桌面上的清水,是凉的,冰冷的触觉让柴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哪有什么梦,他想太多了。
“没什么。”柴策摇摇头,“就算是心理问题呢?要怎么治?吃药还是催眠?”
一直站在一边的岳傲天听到柴策竟然主动问起来要怎么治疗的时候眼睛里简直要冒出精光,他以为柴策只要不明确表示不配合都已经是奇迹了,更何况听到这句问到要怎么治疗!
当然这其中的曲折医生是不可能知道的,反而这这个“催眠”倒是让他眼前一亮:“催眠?我倒还真是没研究过这个……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看到医生再次沉思起来,柴策也明白过来,也许在周习初的家里,冯芮宁一开始并不是想要借这个借口糊弄周习初上套,也许是真的想用催眠来治病,后来改变主意……应该也是岳傲天的功劳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柴策又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在一旁注视他很久的岳傲天:“你现在应该是快去给我找一个催眠师吧?”
岳傲天的眼里充满了惊喜:“你肯配合治疗?”
“说句你不爱听的!”柴策大喇喇地把两只脚搭在桌面上,嘴角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要是你不插一脚,没准儿我现在已经被冯大夫治好了呢?天哥~你说,你是不是又欠了我一件事?”
岳傲天的第一反应就是当时拦下冯芮宁的时候竟然忘了问他是打算怎么治疗柴策的,但是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已经为时已晚了,柴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还是没有原谅他:“对不起”,岳傲天现在除了这三个字已经说不起别的承诺了。
柴策冷哼一声,继续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你也别认为我就是想等你一个道歉,这么说吧!这病要是治不好,我这后半辈子也算赖上你了,要是治好了……”柴策的眼里面闪动着莫名的情绪,魅惑万分地送去一个眼波:“我会让你后悔对我做的那些事!”
含情脉脉地说出这样冰冷的内容,柴策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面前一丝不苟的医生那边:“你会不会催眠?”
然而医生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绷紧着全身的肌肉,十分亢奋地反问道:“你们刚才说的冯大夫……是不是……冯、冯芮宁?”
柴策点点头,他倒是没想到面前这个缘分不浅的医生还会听说过冯芮宁的名字。
医生惊讶地反吸了一口气,“你们要是认识冯芮宁……可以直接叫他给你催眠,他当年在医学院可是被赞为‘冯乙醚’的,只是这两年没再出诊过,挺可惜的。”
“冯……乙醚?”柴策觉得这个称呼还是挺有趣的,不就是迷魂药么?“冯芮宁的能耐真那么大?能把人迷昏?”
看出自己的病人并不相信这番说辞,医生的表情一僵:“当初冯芮宁可是医学院里的风云人物,曾经因为忘记带作业就把老师催眠了,结果期末的成绩一直保持全系第十。”
“问什么不是第一?”
“第一太引人注目。”
噗!柴策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全都喷在面前的病历上了,这倒像是冯芮宁的原话,不过这种明目张胆的扰乱校级的行为也没什么值得自豪的吧?
“那个……”岳傲天站到柴策身边,伸出手轻轻拍着柴策的后背,被他一遍遍地顺气,接着朝医生递过去一盒面纸::“最近,我们也没有机会和冯大夫联系上,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其他认识的医生可以介绍一下?”
“你们不相信冯芮宁的实力?”医生抽出岳傲天递过来的纸,擦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如果是说催眠的话,我其实也学过,但是比起他的实力,还是差了太多。”
“实力……这种不好测评的东西,呵呵,您只要说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就好。”岳傲天在柴策身边坐下,理所应当地搂过了对方的肩膀,强势地把人束缚在自己的怀里。
医生大概也是想起来三年前的时候柴策曾说过这个人是他的哥哥,于是对这种行为也没有什么惊讶,回复道:“我还要回去研究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会有70%的可能恢复。”
这么多……柴策暗暗叹了口气,看起来能够恢复了,但是岳傲天的表情却并不好:“果然还是不行?那您看看,谁能做到100%的成功率,我会去请教。”
“一百?你在开玩笑?”柴策又一次笑的喷出了一滩水,不过这次是喷到了岳傲天的身上。
“我很想开玩笑,但是我不想拿你的安全做玩笑话。”岳傲天严肃的表情和坚定的语气让柴策心里一荡,但是转眼又想到这种话不知道在岳傲天身上听过多少次,但是最后的结果又哪一次不是伤痕累累?
柴策瘫在沙发上抖动着肩膀抑制不住地笑道:“好好好!你不想!你不想你可以去找冯芮宁啊!”
医生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啊!你们去找冯芮宁吧!我医术不精就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医生,我给你两天的时间,后天的这个时候希望您能给出一个满分的方案!”岳傲天抓起柴策的手臂朝着楼梯的方向大步走过去,在路过玩着手机游戏不亦乐乎的童赫利的面前的时候一个爆头砸过去:“hally,送客!”
还沉浸在连消一排兔子的欢乐中的童赫利哀伤地揉着头,咬牙切齿地对医生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你慢走!”
医生离开之后,岳傲天就一直保持着深深凝视的状态,柴策原本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精神,在两个人的大眼瞪小眼中终于灰飞烟灭:“得了你啊!我要睡觉!不许再看我了!”
“我会把你治好的。”岳傲天还是坚持着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柴策,直到柴策开始闷不吭声地猫回被里,不到几秒钟就响起了稳稳的呼噜声。
知道柴策是在故意赶他走,岳傲天重重叹了一口气,隔着被子在大约是头顶的位置落下一个轻吻。
两天之后医生如约而至,只是不同于上次来的时候半强迫半无奈的氛围,医生这次直接进入了正题,拿着厚度不亚于柴策的病例的笔记坐到了沙发上。
“尽管我还是建议你们最好找到冯芮宁,但是如果实在办不到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这些笔记是当年冯芮宁在学校留下的,我试着总结了一下,如果中间不出现失误,满分的成功率应该不是问题。”
柴策接过那摞笔记,里面有一些字迹已经不清晰了,但是最后几页相当于读后感的内容倒是看起来通俗易懂,这一定是医生照着前面的内容总结下来的。
但是相当于病例一般的字迹,读起来实在不容易,柴策看了两眼就自暴自弃地扔给了岳傲天,实在是看不懂啊!
“这个……催眠,有没有危险?”岳傲天的注意力瞬间被首页上的“自残”字样的内容吸引了,他可不希望柴策被催眠之后做出类似于自残的行为。
医生推了推眼镜,有点为难地把笔记翻到了下一页:“这是冯芮宁自己想出来的……嗯,课外研究!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出现自残的行为的,你可以放心!”
“周习初……自杀……”柴策脑子里瞬间蹦出了这两个词,如果说冯芮宁真的能让人在催眠状态下自杀的话……他不禁想起冯芮宁答应给他做催眠之前的表情,或许是当时就对他的印象不太好,但是现在想起来,如果岳傲天没有从中插一脚,也许自己的命就被那个性格古怪的男人给……想到这里,身上一阵冷汗。
察觉到身边的人开始瑟瑟发抖,岳傲天关切地把人搂紧:“你怎么了?难受吗?”
柴策摇摇头,本打算让医生继续,但是又想到面前的医生竟然还认识冯芮宁,万一两个人之间很熟识?
“医生……你和冯芮宁很熟悉吗?”
听到柴策这么问,岳傲天心里的预感也逐渐强烈起来,就算是身在同一个医学院也不一定能拿到另一个同学的笔记,还是一份手稿!
原本还在整理笔记的医生听到这话顿时停下了手里的事儿,笔记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陈旧的装订本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原本已经就开始疑心的两人看到这样的一幕更是明白了怎么回事,柴策蹲下来把笔记一页一页捡起来在放好顺序,然后放在手里,没有一点交还给医生的意愿。
“我曾经见过冯大夫在催眠别人之后……那个人就死掉了!如果您也用同样的手段的话,我真的怕自己死在一场梦里面!我的胆子很小的!”
柴策神经兮兮地一页页拨弄着笔记,眼里是好不避讳的仇怒情绪。
“你倒是可以不解释,反正咱们是老交情了,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就看看,是谁先支撑不住好咯?”
相较于柴策的刻意恐吓,被恐吓的医生就显得坦然得多:“你不用威胁我了,没什么好隐瞒的,冯芮宁是我师兄,我拿到他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你们不止是师兄弟吧?”柴策咄咄逼人地问。
“不会再有别的什么关系了,他的催眠技巧有多高你可以询问任何一个和他同校的医学院学生。”医生看着笔记最上面的一页,淡淡地解释:“在催眠过程中诱导患者自杀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冯芮宁的确是不愿意受常规约束,但是他也并不会去做一个杀人犯。”
“一个学弟……管学长直呼其名,好像有点不合适吧?”柴策摸着下巴,一双眼睛冒着精光。
医生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称呼上出了问题,自己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叫,情急之下也没注意到改该称呼的事。
医生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但是这种尴尬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觉得好些莫名,但是柴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种尴尬是从何而来的,两个医生的关系一目了知。
柴策轻咳了一声,暧昧地问:“冯大夫应该就在你那里吧?”
医生正准备抓起自己的手包的,僵硬的手一时间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话不能乱说!”
“你只要给我一个准话,到底会不会把我在催眠中处理掉就行!否则……冯芮宁是不是在被通缉呢?”柴策说着朝岳傲天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的尽管在冷战,但是默契度还算不低。
收到了柴策传达的信息,岳傲天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这一动作让医生彻底明白两个人要做的是什么,抓起手包就冲向了门口,但是在门口的位置却发现已经有一排黑衣保镖站在那里了。医生回过头,看着默契地摆出同一副轻笑表情的两人:“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什么都不知道!”
岳傲天捡起桌面上的一摞笔记,放在手里掂量起来:“也没想你能知道什么,我还是希望冯芮宁能亲自来这里做催眠,不是说信不过你,只不过危险越大成功率越高。”
医生难以置信地越过岳傲天的位置望向柴策,其实关于冯芮宁在催眠过程中诱导自杀的事他也只是听说,但是这件事的起始太过猎奇,要不是冯芮宁和他说现在无家可回,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让他仰慕了整个大学时代的天才学长竟然会做这种事。
“我要听听患者的想法!”
柴策看到医生的表情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是认为他们这是想要骗冯芮宁出来的谎话,谁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杀人犯手里?
“身为患者,我只想找一个手法好的医生,死不死的这种事是要听天由命的。”
医生低下头,或许是在思考柴策的话有几分可信,他喃喃道:“听天由命么?”
“我可以问问他,但是……他要是不想来,你们逼不了他的!”医生说。
岳傲天看了一眼柴策,两个人均是点点头。
得到了两人的首肯,医生稍稍放心了一点:“我回去问,你让你的人让开!”
“不过就是几个保安,你大胆地走过去就好了。”岳傲天随意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刚刚还排成了一排的黑衣保镖就这么松松垮垮地踏着不算整齐的方队走向了另一家的房门口。
原来是保安,不是保镖?医生嘲笑自己的杯弓蛇影,几番摇头走出了小区的大门。
让冯芮宁过来催眠并不是岳傲天的意思,这是他从柴策的眼神中得到的信息,他也想不明白柴策怎么能这么肯定冯芮宁能帮着治疗他,毕竟上一次是有周习初的关系,一旦没有了这层关系,两人不但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可以匹敌仇人了。
“想不到?”等到外人离开了,柴策又一次把自己蜷成一团窝进了沙发里,怀里抱着圆圆的抱枕,眼睛里尽是纠缠的血丝。
“你应该又困了吧?先去睡,其他的等你清醒再说。”岳傲天想要把柴策怀里的抱枕取出来,但是柴策却抱的越发的紧。
看到窝成了一团的柴策一脸受伤的表情自下而上的仰视着他,岳傲天又开始心软了,柴策总有办法让他束手无策,于是手下的动作轻了许多:“听话!”
“我不想睡了!既然都说是心理问题,那我就是不困,不睡了!”柴策执拗地窝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不在意对方是多想让他休息。
柴策的话有道理,他的确是睡得足够多了,但是看着那双强打着精神睁得大大的双眼,又觉得实在是不忍心。“那也别扭在这儿,很不舒服,去床上呆着吧?”
“看电视吧!”柴策不理会岳傲天,伸出手要去勾桌子上的遥控器。
看到柴策伸到一半就停下不动了的右手,岳傲天大概猜出了是怎么回事,顺着胳膊往上面看,果不其然,柴策那双大眼睛就只剩下两条细细的缝了,还是撑不住了吧?岳傲天无奈地抱起柴策,包括怀里的那个死活不肯放手的抱枕。
柴策再次醒来的时候,正是躺在床上,周围是一圈猩红色的床帏,正想着家里的装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庆了,就见到岳傲天正穿着一身火红的西服走进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么?这是柴策唯一能够想到的让岳傲天穿成这样的理由了,没有家族的压力,自然不能是和谁结婚,那这是什么意思啊!
岳傲天径直走到床边,一双温热而熟悉的手覆上他的脸,那是岳傲天的手,柴策感受着那双手迷恋地揉蹭着自己的脸颊,之后再转移到脖颈,柴策想要抬起身体迎接他的触碰,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全身就像是被一根绳子紧紧捆绑住一样,但是眼前明明就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柴策想要张口却发现嘴巴也是紧紧闭合住,这种感觉,很熟悉……那次昏睡的时候就是这样,当时岳傲天就在床边,他也是想醒而没能醒来……到最后,究竟是醒没醒来着?
柴策听到恍惚间有一个声音咋问他:到底醒没醒?
到底醒没醒?
到底醒没醒?
那是谁的声音……岳傲天么?还是……这是梦里面对不对?
柴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只要一声声如鬼魅般的呼唤越来越清晰,但是,那是谁的声音呢?谁在问他?
突然这些声音开始渐渐消逝,脸前的面孔终于开始清晰,岳傲天焦急地坐在他的面前:“柴策!你终于醒了!”
面前是一面白色的墙,岳傲天满脸的胡茬,周围的空气是清淡的消毒水味,这里是医院?
岳傲天的衣服是一件皱巴巴的西装,这是……他们一起去参加何垣的聚会之前挑出来的,他还记得,可是现在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难道之后的事都是一场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