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在整理笔记的医生听到这话顿时停下了手里的事儿,笔记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陈旧的装订本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原本已经就开始疑心的两人看到这样的一幕更是明白了怎么回事,柴策蹲下来把笔记一页一页捡起来在放好顺序,然后放在手里,没有一点交还给医生的意愿。
“我曾经见过冯大夫在催眠别人之后……那个人就死掉了!如果您也用同样的手段的话,我真的怕自己死在一场梦里面!我的胆子很小的!”
柴策神经兮兮地一页页拨弄着笔记,眼里是好不避讳的仇怒情绪。
“你倒是可以不解释,反正咱们是老交情了,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就看看,是谁先支撑不住好咯?”
相较于柴策的刻意恐吓,被恐吓的医生就显得坦然得多:“你不用威胁我了,没什么好隐瞒的,冯芮宁是我师兄,我拿到他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你们不止是师兄弟吧?”柴策咄咄逼人地问。
“不会再有别的什么关系了,他的催眠技巧有多高你可以询问任何一个和他同校的医学院学生。”医生看着笔记最上面的一页,淡淡地解释:“在催眠过程中诱导患者自杀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冯芮宁的确是不愿意受常规约束,但是他也并不会去做一个杀人犯。”
“一个学弟……管学长直呼其名,好像有点不合适吧?”柴策摸着下巴,一双眼睛冒着精光。
医生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称呼上出了问题,自己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叫,情急之下也没注意到改该称呼的事。
医生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但是这种尴尬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觉得好些莫名,但是柴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种尴尬是从何而来的,两个医生的关系一目了知。
柴策轻咳了一声,暧昧地问:“冯大夫应该就在你那里吧?”
医生正准备抓起自己的手包的,僵硬的手一时间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话不能乱说!”
“你只要给我一个准话,到底会不会把我在催眠中处理掉就行!否则……冯芮宁是不是在被通缉呢?”柴策说着朝岳傲天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的尽管在冷战,但是默契度还算不低。
收到了柴策传达的信息,岳傲天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这一动作让医生彻底明白两个人要做的是什么,抓起手包就冲向了门口,但是在门口的位置却发现已经有一排黑衣保镖站在那里了。医生回过头,看着默契地摆出同一副轻笑表情的两人:“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什么都不知道!”
岳傲天捡起桌面上的一摞笔记,放在手里掂量起来:“也没想你能知道什么,我还是希望冯芮宁能亲自来这里做催眠,不是说信不过你,只不过危险越大成功率越高。”
医生难以置信地越过岳傲天的位置望向柴策,其实关于冯芮宁在催眠过程中诱导自杀的事他也只是听说,但是这件事的起始太过猎奇,要不是冯芮宁和他说现在无家可回,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让他仰慕了整个大学时代的天才学长竟然会做这种事。
“我要听听患者的想法!”
柴策看到医生的表情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是认为他们这是想要骗冯芮宁出来的谎话,谁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杀人犯手里?
“身为患者,我只想找一个手法好的医生,死不死的这种事是要听天由命的。”
医生低下头,或许是在思考柴策的话有几分可信,他喃喃道:“听天由命么?”
“我可以问问他,但是……他要是不想来,你们逼不了他的!”医生说。
岳傲天看了一眼柴策,两个人均是点点头。
得到了两人的首肯,医生稍稍放心了一点:“我回去问,你让你的人让开!”
“不过就是几个保安,你大胆地走过去就好了。”岳傲天随意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刚刚还排成了一排的黑衣保镖就这么松松垮垮地踏着不算整齐的方队走向了另一家的房门口。
原来是保安,不是保镖?医生嘲笑自己的杯弓蛇影,几番摇头走出了小区的大门。
让冯芮宁过来催眠并不是岳傲天的意思,这是他从柴策的眼神中得到的信息,他也想不明白柴策怎么能这么肯定冯芮宁能帮着治疗他,毕竟上一次是有周习初的关系,一旦没有了这层关系,两人不但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可以匹敌仇人了。
“想不到?”等到外人离开了,柴策又一次把自己蜷成一团窝进了沙发里,怀里抱着圆圆的抱枕,眼睛里尽是纠缠的血丝。
“你应该又困了吧?先去睡,其他的等你清醒再说。”岳傲天想要把柴策怀里的抱枕取出来,但是柴策却抱的越发的紧。
看到窝成了一团的柴策一脸受伤的表情自下而上的仰视着他,岳傲天又开始心软了,柴策总有办法让他束手无策,于是手下的动作轻了许多:“听话!”
“我不想睡了!既然都说是心理问题,那我就是不困,不睡了!”柴策执拗地窝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不在意对方是多想让他休息。
柴策的话有道理,他的确是睡得足够多了,但是看着那双强打着精神睁得大大的双眼,又觉得实在是不忍心。“那也别扭在这儿,很不舒服,去床上呆着吧?”
“看电视吧!”柴策不理会岳傲天,伸出手要去勾桌子上的遥控器。
看到柴策伸到一半就停下不动了的右手,岳傲天大概猜出了是怎么回事,顺着胳膊往上面看,果不其然,柴策那双大眼睛就只剩下两条细细的缝了,还是撑不住了吧?岳傲天无奈地抱起柴策,包括怀里的那个死活不肯放手的抱枕。
柴策再次醒来的时候,正是躺在床上,周围是一圈猩红色的床帏,正想着家里的装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庆了,就见到岳傲天正穿着一身火红的西服走进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么?这是柴策唯一能够想到的让岳傲天穿成这样的理由了,没有家族的压力,自然不能是和谁结婚,那这是什么意思啊!
岳傲天径直走到床边,一双温热而熟悉的手覆上他的脸,那是岳傲天的手,柴策感受着那双手迷恋地揉蹭着自己的脸颊,之后再转移到脖颈,柴策想要抬起身体迎接他的触碰,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全身就像是被一根绳子紧紧捆绑住一样,但是眼前明明就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柴策想要张口却发现嘴巴也是紧紧闭合住,这种感觉,很熟悉……那次昏睡的时候就是这样,当时岳傲天就在床边,他也是想醒而没能醒来……到最后,究竟是醒没醒来着?
柴策听到恍惚间有一个声音咋问他:到底醒没醒?
到底醒没醒?
到底醒没醒?
那是谁的声音……岳傲天么?还是……这是梦里面对不对?
柴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只要一声声如鬼魅般的呼唤越来越清晰,但是,那是谁的声音呢?谁在问他?
突然这些声音开始渐渐消逝,脸前的面孔终于开始清晰,岳傲天焦急地坐在他的面前:“柴策!你终于醒了!”
面前是一面白色的墙,岳傲天满脸的胡茬,周围的空气是清淡的消毒水味,这里是医院?
岳傲天的衣服是一件皱巴巴的西装,这是……他们一起去参加何垣的聚会之前挑出来的,他还记得,可是现在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难道之后的事都是一场梦吗?
岳傲天对于柴策的沉默很是忧虑,他固执地抓紧柴策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揉捏着五个手指肚。
这个动作代表着示好,记忆中,当他醒来的时候听见到岳傲天和周习初的争吵,然后岳傲天紧紧抱住他,给他安抚,却绝对不是这种情景,为了验证这只是一场梦,柴策狠狠咬了一下另一只没有被攥住的大拇指。
一滴滴鲜红的开始聚集,最后在大拇指上绘出一朵璀璨的小花。
疼痛是直传入心底的,这不是梦……柴策被这个事实惊得哑口无言,从医院清醒到后来的事那么的真实,怎么能是假的?
突然想到这一切开始之前自己是睡到沙发上的,虽然后来的事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最有可能的状况就是……这一定是一个梦,而且是被冯芮宁亲手打造的梦境。
想明白了这一点,柴策倒是不想再费力证明这到底是不是梦境了,见识过冯芮宁能让人在睡梦中不仅失了神智甚至连智商都降低了这种事,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明明睡着了,怎么可能被催眠呢?
不过把周习初催眠是只用了自己手里面反光的手机屏幕,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手段呢?
岳傲天停下了执着的拥抱的姿势,不过他猜测对方这么做的理由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在和梦境对抗的态度,这可不好,冯芮宁要是打算帮自己治疗的话,无畏的对抗只能让时间延长而已,这可不利于接下来的治疗。
“岳傲天?”柴策尝试着张开嘴说话,欣慰地发现原来自己能说话,这就和事实有差别了。
“岳傲天”听到柴策的呼唤,温柔地嗯了一声,等着柴策接下来的话,但是柴策也不知道说什么,既然是冯芮宁做的梦境,应该是只要自己答话不就行了?
但是现实显然不打算按着原本的剧本来,岳傲天继续对他含情脉脉。而且病房里面也找不到周习初的影子,就像是完全陌生的经历一样,现实中的种种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发觉了这一点之后,柴策本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态度,饭来了吃饭,天黑了睡觉,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之后,转眼间就到了出院的日子。
出院之后两人回到了之前住的别墅,这一切没有什么异常,除了具体的对话内容和现实中的不一样,一切的进展都是一模一样,只有一点让柴策很惊讶,他没有在梦里像现实间那么嗜睡,每天都是和“岳傲天”同时起床同时睡。
但是他还是很不爽,这个“岳傲天”是冯芮宁创造出来的,明知道两个人的所作所为包括拥抱和亲吻都不是真实的,但是这种被除了岳傲天之外的人亲密接触还是有点不习惯,包括当初周习初的接近也是让他全身不舒服。
时间飞快的前进,当剧情终于进行到于现实平行那一天的时候柴策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见过冯芮宁对周习初催眠的过程,尽管最终是怎么让周习初自杀的他没有看到,但是全程中他一直在说话,这次已经多少天了,柴策不仅没有听到冯芮宁的任何提示,甚至他还感到一种不好的错觉,对方只是想让他老老实实地呆在睡梦中,而不是从梦里面得到解放。
看着房间里面的挂钟开始指向晚上十一点的位置,外面是一片漆黑,柴策根本看不出这和现实中的深夜有什么不同:“岳傲天,别工作了,你过来!”
岳傲天从闪烁的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含笑走到柴策面前,指尖触碰上他的鼻梁,顺着滑到了嘴角,轻轻一点:“怎么还不睡?”
“陪我!”柴策张开双臂做出索抱的姿势,这个动作如果是在平时做出来,岳傲天一定会觉得诧异,然后把柴策抱在怀里不停地轻拍着后背哄他睡觉。
但是柴策知道面前的“岳傲天”一定不敢这么做,因为从他进入这个梦的那天起,两个人的接触就少得可怜,而且“岳傲天”从不许两个人分开的距离超过一百米。
每当柴策打算离开走开一点的时候“岳傲天”总会想尽办法把他拉过来,他不是想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么?柴策倒是想看看真的拉近了他两个人会发生什么。
对方听到柴策的要求果然愣住了,愣愣地问:“你……要我抱你?”
这种神情出现在“岳傲天”的脸上,柴策只感觉到一阵好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很明白,他不信对方能真的抱过来,一定会想点办法推开他。
心下一横,柴策一下子扑了过去,把“岳傲天”温热的身体牢牢地抱住,嘴上委屈地哭诉:“你这么不想抱我啊?我有那么可怕吗?”
这下子倒是真的让对方不知所措起来,一个虚构的人是不可能有自主意识的,两个人的一切都是被催眠师操纵的,如果冯芮宁看到这一幕,不知道要打算怎么应对呢?
“喂!你真是不想要我了?动一下啊!”柴策扭着身子在“岳傲天”的怀里不安分地捣乱,一会摸摸人家的胸脯,一会往脖子上吹气,只消几分钟就让两人之间的温度急速上升。
“别这样……不早了,快睡吧!”
被推开的柴策锲而不舍地又贴了上去,把当初诱惑岳傲天的每招每式都原封不动地复制了过来,不怪柴策不肯因地制宜转变策略,实在是面对着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酝酿不出情绪,但是就算是这样,也让对方红透了脸,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不知道到底应该不应该伸手做点什么事。
“除非你抱着我睡!否则别想让我今天放了你!天哥~抱抱我~”柴策一不做二不休,把上身的睡衣干脆脱了下来,整个人光溜溜地缩进了“岳傲天”的怀里。
“我要你给我唱催眠曲!”柴策舔了一下对方发红的耳垂,他倒是没想到冯芮宁看起来挺随便的,没想到骨子里这么羞涩,于是“我想要你……”的下半句就被临时改成了:“给我唱催眠曲。”
这么纯洁的要求一说出口,柴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这么说好像有点太简单了?
可是纯洁的“岳傲天”却对这个要求感到松了一口气,他对柴策可是一点也不想真的做什么事情:“好,我唱,睡吧!”
被强制按回被子里面的柴策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其他的身体全被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被子里,别以为柴策不知道接下来的套路,不会这么简单的,要是真的过了午夜十二点,他可不想像电影里面演的那样,永远沉睡在梦里面。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我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快快安睡
睡吧……睡吧……被子里面多么温暖
我的手臂永远保护着你
一切温暖都属于你
……”
“岳傲天”终于听到了柴策浅浅的呼吸声,他抬起头,头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他就不用再扮演“岳傲天”的角色了,看着在被子里沉沉睡去的柴策,还有十五分钟他就永远不用再醒来了,就像周习初一样,永远享受在睡梦中的感觉。
冯芮宁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此时正在数着手里的怀表的节奏,表上面的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四十五分,岳傲天就在他的身边静静守护者陷入深睡眠的柴策,柴策已经睡了一整天了,这是他在进入这个房门之前就掐算好的时间差,最后的十五分钟和睡梦中的十五分钟是相重合的,他不在乎在明天凌晨的时候,发现柴策竟会永远都不能清醒将会面对什么。
岳傲天看了一眼面前的钟,还剩下十分钟,冯芮宁进门之后没有告诉他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愿意做这次催眠,但是他肯定地告诉他会让柴策不再整日嗜睡。
柴策说他信冯芮宁,于是他就要在这里被催眠一整天,用冯芮宁的话说,他会在这一天里让柴策重新经历一次住院之后经历的事,只要把其中的记忆改变一点点,最后的结局就会变。
岳傲天没听说过催眠里面的“蝴蝶效应”是运用什么样的原理,但是既然柴策肯做,他是没有理由拒绝的,可是时间一点点接近,柴策却看不到任何将要清醒的预兆。
梦里面的柴策听着那一声声熟悉的哼唱,他其实从没有听过岳傲天唱催眠曲,这时候有着一个要求大概是潜意识里面有点私心吧?
还有三分钟到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岳傲天”正端坐在柴策的身边,时间越来越临近,他倒是没有什么紧张的了,尽管周习初的死和柴策没有关系,但是冯芮宁动手之后才真正的想明白,如果不是柴策的出现,周习初不会和岳傲天闹掰,更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改变了这么多。
时间走得越来越慢,冯芮宁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既然周习初喜欢柴策,那就让柴策去地狱陪他吧,周习初做了不少坏事,死后不可能进天堂,然后……冯芮宁想,自己也会下地狱,到时候三个人再来讨论一下到底要怎么处理这段从一开始就错了位的感情问题。
柴策眯着眼睛数着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两个六十声后,他骤然睁开眼,秒针还差一圈,一切都刚刚好,柴策一跃而起,双手紧紧卡住“岳傲天”的喉咙,腿上压住对方伸过来的两条胳膊,两个人突然就扭曲在了一起。
柴策加大手上的力度,并且还要时时注意对方挣脱束缚后伸过来企图制止住他的手。
柴策的额头浮起一层薄汗,岳傲天赶忙取来潮湿的手巾擦净,时间快到的时候,柴策竟然开始全身止不住的抽搐,四肢也开始无意识的乱蹬,嘴里面哼哼出痛苦急躁的声音。
岳傲天没有时间注意到在一旁的冯芮宁慌张的神色,催眠的内容是设定好的,最后不应该出现这一幕。
时钟滴答滴答滴走了六十声,冯芮宁紧张地盯着手里的怀表,当最后一个格走完的同时,零点的钟声在偌大的房间里响起。
柴策在零点钟声响起的一瞬间骤然坐起身,茫然的目光扫过房间里面仅有的两个人,最终定格在冯芮宁的身上,柴策激动地咧起嘴角,哆哆嗦嗦地从被子里面伸出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怎么办?我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