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云帝国。
鹿涂沙漠,正午。
沙丘上一队商旅缓慢地前行,骆驼背负着行囊,迈着沉重的步伐踩在滚烫沙砾上,灼热的风徐徐吹来,裹着层层布衣的人身体已经摇晃,意识仿佛被高温驱散,好像在多待一会儿就会倒下。
他们渴,他们饿。可水壶里没有水,食物也吃完了。连尿也尿也不出来。身体的水分依旧在流失,和原来的队伍完全脱离并走到一条可以称之为死路的路线上,这伙人真的懊悔地想捅自己几刀。倒霉到家的他们还是镖局里的,骆驼带着的东西是雇主非常重要的东西,就是没了命也得交到人家手中。不因为钱,里面的东西可比他们几个的命重要多了。更何况,雇主还对他们有恩。
汗水沾湿了衣服,蒸腾起来能迷蒙掉眼睛,眼前的事物都是一片黄沙,漫无边际地让人绝望。
突然,有人站直了身子,露出的眼珠瞪得老大,好像看到了什么不不可思议的东西。
有同伙注意到了他的不同,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接着就是和他一样的反应。
大片的黄沙中出现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绿色,希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水、水!”
已经有人从沙丘上滚下去,迫不及待地往哪里冲,纱布被撕开,狰狞的面孔却露出丝丝黑线。
没有人注意他的不同,每个人都在注意这眼前的绿洲,想着能喝上一口清凉的水。感受水滑过干涩的咽喉,滋润枯萎的身体。
“……走啊!走!”
“噗。”
骆驼喷了他一口水。
“啧,不管你了。”
他们领头的人牵着骆驼,奈何骆驼却像是钉在了原地,打死也不肯往前一步。领头的人奇怪,但耐不住眼前的诱惑,又想着四周根本没有其他人就放开了缰绳,和伙伴们一起往水源那里跑。
然而,他刚离开骆驼,他脚下的沙土突然有了奇怪的动静。
骆驼被吓地直往后退,若是他们能往回看一眼,一定能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爪子从沙土下冒出,尖细地好比鹰爪,但有五根手指应该算是人类的。肌肤枯槁黑化,越往下便越黑,有的地方还生出一些白色的绒毛。有的却是墨绿色,生的也是些淡绿色的毛,而这些东西的下面还有一些小凸起,灼热的阳光下,它们在爪子下四处游走,逐步变大。大概过了一会儿,这个爪子奇怪地沉下去,没入黄沙下,灵活地像条蛇一样穿梭在黄沙里,无一例外地都是冲着那些往绿洲跑的商旅。
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他们还处在兴奋当中,可当他们踏入一片绿洲时,碰到的却是一片空气而已!
蜃楼!
几乎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内想到这个词,接着一股极度恐慌的感受就像病毒一样漫延在他们之中。
“啊!”
一只鬼手从黄沙下迅速探出,精准地抓住了一个人的小腿,尖利的爪子刺入活人的新鲜血肉,浓重的血液从伤口沽沽流出,鬼手下的凸起像是长了张嘴一样拼命地吸吮,犹如菟丝子一般寄生在活人的身上。没一会儿功夫,这人就被吸干了。脸色灰败,黄沙上的风一吹,没有任何生气的肉体化作一推烟尘散尽……
“这、这是什么?”
他们中的人颤颤巍巍,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沙砾上,指着已经上天的同伙目瞪口呆。
有见识的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让同伙聚在一起,盯着周围平静的沙土。给他们普及一下:
“鹿涂沙漠中有一片不可靠近的禁区,被此地居民成为幽冥绿洲。”
被提点后,有人更害怕了。
“幽、幽冥绿洲?”
“对,它就是传说中能将活物吞没的沙漠,在很久以前却是一座城池,物资繁华,绿树成荫水也很清凉。后来不知为何一晚之间城里都死了人,黄沙掩盖住了它。”
眼前的黄沙,正不断地蠕动,藏在沙砾下面的鬼手像是找到了猎物一般,疯狂地往他们那里钻!
不用继续说,他们也都知道眼前的鬼东西和传说中吞掉活物的有极大的关系,而例子就在刚才灰飞烟灭了。
“啊!救命!救救我!”
被围在最中央的人挥舞着双手,一只非常长的黑色手臂扼住了他的喉咙,尖利无比的指甲划开了血管,刺眼的血色从布帛里冒出。还没等他们反应,那个人的四周又冒出几只鬼手,分别抓住他的四肢,然后穿破他的腹部,肠子和内脏从血肉模糊的伤口流出来,鬼手又把这些掏出,迅速缩回黄沙之下。
惊恐万分的众人逃跑,速度却远远不比鬼手。
有人抽出刀子砍断了它,然而更多其他的又会冒出,捕猎凡人。
“救命!”
“啊!”
“救、救——”
很快,绝大部分的同伙都化成了灰。
还没吃饱的鬼手纷纷转向了最后的一个猎物。
这个小伙子捂着流血的伤口,手里抓着一把弯刀,冷汗冒得快,消失得也快。
突然,一只鬼手冲向他面前,这个小伙儿眼前一黑!
“噔——”
“噗——”
耳朵边传来肉体被割裂撕毁的样子,身体没有痛觉,他以为自己是不是死得太快了点?
睁眼,天空还是那么蓝,万里无云。
视线里多了黑色的灰烬,以及一把金色的刀身,带着猩红的血,黑色的液珠。
“还不起来?”
转头一望,正对着一张冷漠而酷俊的脸。
这个小伙儿呆住了,因为某人没戴着面纱,没戴着帽子。于是他能看到裴深如剑锋的眉,如深海般深邃的眼眸,略长的睫毛,蜜色的肌肤,刀削一般的脸,淡色的唇……接着,他的脸就滚烫滚烫的。
裴深见他没反应,就放手了。
把流莺剑一甩,金色的剑身立刻光亮无比,什么污渍都没有了。
景京别过脸,不敢碰自己刚刚被搂住的腰,脑子里被裴深帅气的模样轰炸得不剩一点儿意识。裴深没理他,擦擦剑身后扔给后面跟着他的南宫荆兰。他奶奶一接,就忍不住说了两句:
“你就不能爱护流莺一点吗?好歹也是你爷爷送我的定情信物……”
然后,她就看到了低头到胸口前的十六岁少年景京。第一印象以为是个羞怯的女孩子,等再仔细看的时候就明显发现人家其实是男的。
哀叹了一口气,拄着拐杖横插在二者中间,以高景京一截的身材顺利挡住他略痴汉的目光。
裴深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一路走,一路挥舞流莺剑,速度极快,身后的两个人只能看到一片的刀光剑影,以及溅洒出来的暗色血液。
黄沙低下传来瘆人的惨叫声,尖细而刺耳,听着难受极了。
“可您后来不是又扔给了祖父么?还说这东西再也不想要了。”
南宫荆兰语塞,别扭地辩解道:
“……我、我当时不是发脾气吗?谁知道你爷爷他当真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毫不客气地说,您当时简直是糟蹋了祖父的心。男人和女人的思想偏差很大,你以为的假在祖父眼里可能就是真的。再者,祖父一向极讨厌别人欺骗他,更何况是你?”
所以,他有时候真的不怎么对女人来电。女人心难琢磨地啊,他祖父都头疼得要命。还是他家青羽好,又不是女人那么磨叽,该干啥干啥,有时看起来八杆子打不着的二者还能想到一块去,默契值不要太高喔。
南宫荆兰蔫了下去,眼神失了色彩。
“……我后悔了行吧?”
景京看着他们走得又快又远,心急地拖着受伤的腿追了上去,声音沙哑哽咽地呼喊:
“恩人!等等我!”
裴深故意无视,暗地里拉着自个儿亲奶奶加快脚步。
景京不放弃不气馁,眼里带着泪水:
“恩人!”
……谁知,裴大阁主的心肠此刻冷漠无情地好似一块石头,怎么叫都没能换来一个眼神。
凄惨的呼叫声让更年期已过的南宫荆兰心突然软下来,想着要是她的小孙子也遭遇这样的事情遇上大孙子这样的人,岂不是难逃死劫?
想到这里,南宫荆兰心疼地拉扯裴深的衣服,裴深瘫着一张脸,问:
“有事?”
“……你不管啊?”
裴深白了她一眼,心里吐槽她还是当初那个驰骋沙场和他祖父并肩作战的南宫荆兰吗?怎么此刻对个路人同情起来了?
“那么闲?”
“……啧。”
真够冷漠的,和在青羽面前热情如火的裴深是一个人么?南宫荆兰牙疼得厉害,感叹自己大孙子算是没救了。
嗯,估计刚才眼睛望着她大孙子冒光的小少年也没有戏……
瞧瞧,大孙子鸟都不鸟他一下。
最后,一颗灰色的小石头从裴深的八卦袋里蹦出来,落地变成了小孩儿的外形,一腔热血地跑到已经扑街昏迷的景京身边,用鼻子嗅了嗅灰色眼眸一亮,立刻把这个少年打包收在自己的元丹里,接着又变回小石头,蹦回了八卦袋。
拖着自己奶奶一路往幽冥绿洲走的裴深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暼了一眼腰间晃来晃去的八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