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亚尔一路狂奔跑回龙厩,倒在草垛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其实他跑出花园就发现凯亚没有追来,可强烈的羞耻感让他一刻都不敢停留,奔跑时风从脸上刮过带走了些许热浪,趴在水缸上一看,脸色还是充血般的红。
实在太狼狈了,被凯亚揍成这副德行……
但心跳如擂鼓般震得耳膜砰砰作响,明明对皇子说了“老子是你爱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比起后悔,更多的却是激动。
贝利亚尔一直压抑着自己,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让凯亚感到厌烦,哪怕对方表现出一丁点的不高兴,他都会紧张自卑到浑身发软。
这是头一次,他释放了自己的个性,大吼着说出心底最想说的话。
虽然结局是落荒而逃……
贝利亚尔捧起清水洗了把脸,甩掉水珠,脸上的热度又降了一点,细碎的刘海一缕缕贴在脑门上,深陷的眼窝把黑夜圈变得更加明显。
整个人冷静下来,重新反思之前的行为,忽然变得无比消沉,一头倒在草垛上像条死鱼。
完了,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从入宫到现在,他扛过的麻袋可以绕训练场一圈,清理过的龙大便足以给安杜马利的巨石像糊双鞋子,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维护自己勤奋踏实的形象,盼望着能与品性温良的皇长子拉近距离。
而今天这一吼,所有努力都化成了泡影。
从此以后他贝利亚尔在凯亚眼中就是一个猥琐下流的青年,出言不逊还图谋不轨——虽然关于这点,贝利亚尔觉得自己禁欲了这么久身体有点反应很正常,但凯亚绝不可能原谅他……
“啊啊啊!我简直是个白痴!!”贝利亚尔奔溃地撕扯头发,一边在草垛上翻滚,压出一坨坨人形的凹陷。
龙厩里跟着一片嘶鸣,整个训练场都被“嗷呜嗷呜”的喊声充斥着。
乔伊正蹲在两座龙厩侧面搅拌饲料,听见声音之后一哆嗦把勺子掉进了搅拌锅里,没来得及捡,急忙用围裙擦擦手,跑去寻找声音的源头。
他不知道贝利亚尔回来了,所以乍一见那个滚得浑身稻草的棕发男人,险些没认出他。
“怎么回事?交谈不顺利吗?”
乔伊忧心忡忡地凑过去,想把他拉起来,贝利亚尔却一翻身把脸捂住了,就像幼稚园里跟老师撒泼的小朋友,缩成一团不说话。
只是小孩子的把戏放在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身上,实在叫乔伊起不了什么爱怜之心,一把揪住男人的后领将他拖开,皱眉道:“好啦!交谈不顺利也不能拿我辛苦堆好的草垛撒气,快去帮我搅拌饲料!”
贝利亚尔扁了扁嘴,耷拉着脑袋乖乖去了。
乔伊已经在王宫里工作了近百年,龙厩里的工人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少有人像他这样长久地干下去。所以贝利亚尔挺敬佩这个红头发的小个子。
尤其是乔伊的性格,大多数时候总是笑眯眯地对谁都很友好,一旦工作起来又会变得手脚利落,严肃认真。
相处这几天,贝利亚尔经常觉得乔伊待在这里是大材小用了,想替他感到惋惜,又看见他对每一头龙细致入微地照料,乐此不疲的样子,也就没什么好惋惜的。
虽然辛苦而且不起眼,但至少,他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贝利亚尔曾经也有喜欢的事——跟随艾利欧格学习魔法,梦想着有一天能考进魔界大陆最有权威的魔法学院,研究各种各样有趣的魔法和咒语,也许有一天,他能成为优秀的法师或者战斗巫师,干自己热衷的事。
后来为什么放弃了呢?
贝利亚尔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自己的出生和经历,曾经强烈的自卑感涌上心头,忽然觉得现在和那时有点像,只不过当年魔界唯一的审判官变成了王宫里高高在上的皇长子,更加遥不可及了。
“还有这一袋!”
乔伊帮他把最后一袋维生素粉倒进搅拌锅里,看见他瘦弱的胳膊大力搅拌起来,速度堪比厨房里新买的打蛋机,不由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埃文,你简直太适合这份工作了,我一定要给你申请加薪!”
贝利亚尔笑了笑,继续发狠地拿饲料出气。
他在生自己的气,一旦想起曾经对安朵斯的亏欠,就气得想把自己挫骨扬灰。
他恨自己扭曲的性格,恨自己曾经那么无知,不懂得珍惜安朵斯的包容,那个黑发男人给予他的一切,这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再给他了。
连他这条命,都是安朵斯给的。
贝利亚尔知道,他这辈子只能栽在安朵斯手里,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让他这么喜欢,并且深深喜欢着他。
一旁正在码箱子的乔伊忽然“哎?”了声,贝利亚尔抬起头,迎着阳光看见一个黑衣男人正朝这边走来,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忽然发现那人长着和安朵斯一模一样的脸!
他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乔伊已经扔下手套迎上去,躬身行礼:“卡瑞尔殿下,好久不见,您还是要以前那匹龙吗?”
黑发男人点了点头,指着贝利亚尔说:“让他牵来。”
乔伊立即挥手道:“埃文,去左边龙厩把第二匹银色独角龙牵出来,不需要龙鞍!”
贝利亚尔一呆,迅速回神照办。
等牵出银龙带到卡瑞尔面前,贝利亚尔这才看清对方黑得不纯的狭长眼睛,阳光下似乎透着墨绿,像两颗被乌墨包裹的翡翠。而且身材也没有安朵斯那么修长,整个人单薄了不少。
卡瑞尔摸了摸龙鬃,又看一眼乔伊:“你去忙吧。”然后又拿下巴指了指贝利亚尔,“你替我牵龙,速度慢一点。”
说完,翻身骑在龙背上,动作有些笨拙,但总算不伤风度地坐稳了。
贝利亚尔莫名其妙地牵着缰绳往前走,听见龙背上的男人说:“再慢一点,绕着沙场转两圈。”
“好的。”虽然贝利亚尔从没听人差遣过,自己也觉得这么做就像个窝囊的奴仆,但好歹吃了几天苦,身份意识转换得差不多,知道自己不能违背上级的指令。
走了几步,他才猛地想起卡瑞尔是谁。
当初安朵斯被冰封在疯王的城堡,桀达尔说了,能救安朵斯的只有魔王撒菲耶三世,和安朵斯的弟弟卡瑞尔。而这个卡瑞尔,也是北郊庄园的主人,曾举办假面舞会邀请他参加的人。
想到是安朵斯的弟弟,贝利亚尔不禁多看他几眼。
卡瑞尔驭龙的技术并不好,或者说,很烂。贝利亚尔已经好几次看见他歪着身子险些滑下去,又强行扯着龙鬃坐正了。
难怪点名要这头独角龙,安娜可是这里脾气最好的。如果换成其他龙,让他这么撕几下毛,恐怕早就一甩屁股把他扔下去,还可能补个蹄印在他肚子上。
既然不会骑,为什么不用龙鞍呢?贝利亚尔匪夷所思地打量他。
卡瑞尔终于咳了一声,对上棕发管理员不礼貌的眼神,“你今天上午去喷泉花园,和凯亚说什么了?”
贝利亚尔一挑眉毛,将脑袋转回去,“回殿下,凯亚殿下本想叫我去见一个老师,后来又放了我鸽子,把我赶回来了。”
“……”卡瑞尔斜眼盯着他。
龙蹄踩在柔软的沙砾上,咯吱咯吱的响,转了一圈以后,卡瑞尔感觉浑身发酸,一直僵硬地保持平衡让他身心俱疲,刚准备叫停,棕发管理员忽然扭头说:“殿下,您这样是学不会骑龙的。”
卡瑞尔脸一红,独角龙还没停步他便翻身跳了下来,结果重心不稳一下朝前扑去,条件反射地抓了一把,只听“呲拉——”一声,贝利亚尔一整截袖子与衣服分离了。
卡瑞尔拽着破烂的衣袖趴在地上,整个人像火山一样蠢蠢欲动。
贝利亚尔心疼地看着自己唯一一件比较合眼的衣服,又看了看趴在地上随时要炸开的卡瑞尔,好心去扶他,对方却猛地甩了他一脸袖子。
“你是白痴吗?!”卡瑞尔跳起来骂道,“看我要下来也不会停下,到底有没有脑子?!”
贝利亚尔瞬间火大,硬是咬着牙把怒火憋回去了,低头道:“抱歉,我没经验。”
卡瑞尔恶狠狠瞪他一眼,拍掉身上的沙子,忽而想到什么,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既然没经验,我就派人好好教你一下,等着吧!”
那头的乔伊闻声立即往这边跑,可等他跑到跟前,卡瑞尔已经一甩袖子走掉了。
贝利亚尔“啧”了一声,感觉他与安朵斯简直不是一个档次,明明都是皇子,卡瑞尔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弄得像个地痞流氓的头头一样?浑身痞气,难闻死了!
乔伊急忙按住他,低声道:“怎么回事?那位殿下从没发过火,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谁知道!”贝利亚尔没好气地说。
乔伊替他担心,追着他问了几句,见他牵着独角龙头也不回地往龙厩走,只好叹了口气继续干活,一边又忍不住提醒他在宫里生活需要注意言行,为人处世一定要以谦卑为主,宽容低调才能讨人喜欢。
贝利亚尔恢复镇定以后乖乖点头答应了,乔伊这才停下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