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太阳还未露头，天空灰蒙蒙的一片。

　　 龙车驶入通往木塔镇的交通要道，路面的积雪早已被清理干净，冬日里运输食品和其他商品的货车都趁着雪后的晴天上路，大道上车流不息，贝利亚尔的龙车混入其中，变得十分不起眼。

　　 古辛因为扛不住寒冷，半夜就钻进车厢抱着暖炉睡了。

　　 萨麦尔则坐在车厢的角落里闭目养神，人偶般精致的小脸总是挂着冰霜，闭上眼时还好，一旦睁开了，那双紫水晶样的眼眸轻轻一瞥就能令人速冻，充满与外貌不相协调的气场压迫。

　　 凯亚靠在车门边，静静打量着萨麦尔。

　　 夜晚的颠簸让他很难入睡，总是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每一次从迷糊中醒来看见萨麦尔的脸，心底都会浮出另一张脸与他对应。这种熟悉的感觉不同于贝利亚尔给他的，他总觉得自己见过萨麦尔，那是在一个更加遥远的地方，自己甚至不是现在的模样。

　　

　　 车门轻晃了一下，一个影子压在了门板上，镂花的玻璃窗被一个脑袋挡住了，凯亚侧过脸，刚好看见贝利亚尔靠在门板另一边，疲惫地吐了口气。

　　 “困了吗？”凯亚低声问。

　　 贝利亚尔一提神，保持背靠门板的姿势，转头朝窗子里看，“没有，只是车太多，有点堵。”

　　 灰色的光线打在玻璃上，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景。贝利亚尔眯了眯眼睛，并不知道凯亚与他只有一门之隔，两个人的背影几乎交叠在一起。

　　 “先进来吧。”凯亚道，“前面没有岔路，让龙自己跑就行。”

　　 贝利亚尔暖洋洋地笑了一下，语气却很正经：“不行，外面得有人放风。”

　　 凯亚看着他俊挺的鼻梁，忽然问：“你的家人呢？”

　　 贝利亚尔一时没反应过来，没出声，凯亚解释道：“你和古辛不一样，他孤身一人，可以随心所欲。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半龙族，龙的家族都很庞大，你应该还有亲人在，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追随我，他们不会担心吗？”

　　 贝利亚尔揉了揉眼睛，道：“我没有家人。”

　　 “……”

　　 凯亚低下头，“抱歉。”

　　 “没关系，我曾经有个养父，不过他去世了。”

　　 贝利亚尔微微仰着脑袋，金色短发贴在玻璃上，唇瓣中呵出一口气，“还有一个人，他一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照顾我，我却像个白痴一样一无所知，好不容易见了面还和他吵架，天天都吵。”

　　

　　 贝利亚尔这么说时满脸都是自责，凯亚却好奇道：“你们都吵些什么？”

　　 “幼稚的小事。”贝利亚尔道，“有时因为他骂我笨，背不会咒语，有时是因为我嘲笑他一无是处，只能干杂活。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围着酒吧边吵边跑，他追着我打，样子凶巴巴的，但是打在身上并不疼。”

　　 凯亚静静听着，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看样子他不是真的想和你吵架，只是在逗你玩吧？”

　　 “嗯，他从没生过我的气。”

　　 头顶的云彩逐渐稀薄，阳光透进车顶的天窗，贝利亚尔看见车厢里的人，就靠在他所靠的位置，隔着一扇门的厚度，微侧的脸颊线条柔和，一如他深爱的那个人。

　　 “后来呢？”凯亚眨了眨眼，隔着玻璃窗上朦胧的水汽，他的皮肤透着一种异样迷人的色泽。

　　 “后来……”贝利亚尔屏住呼吸，盯着他俊美的脸，“我爱上他了。”

　　 凯亚微微一愣，纤长的睫毛似乎轻颤了一下，又很快转过脸去。

　　 贝利亚尔一下回神，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前面有个休息站，可以喝点热水，再走五十英里就到木塔镇了。”

　　 凯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龙车跟着车队缓缓行驶，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烈，高空的云彩如同被飓风吹散一般消失无踪。已经习惯了阴天的冬日，忽然变得如酷暑一般灿烂，雪光白得刺目，路上驾车的人都忍不住探出脑袋朝外看。

　　 坐在角落里的萨麦尔忽然睁开眼睛，一阵狂风刮过，车厢剧烈晃动起来，路上不停传出独角龙受惊的嘶鸣声，贝利亚尔驾驭的雪原龙也惊叫起来，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古辛一骨碌从坐垫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发生什么了？！”

　　 “是别西卜。”萨麦尔冷声道。

　　 凯亚反应极快地打开车门，将贝利亚尔拉了进来。几乎是同一瞬间，阳光被遮蔽，无数黑点遍布苍穹，如同细密的黑色渔网，从高空铺洒而下。

　　 嗡嗡——

　　 巨大的嗡鸣随之而来，等那些黑点到了近处，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它们是什么——无数只苍蝇，如沙尘暴一般呼啸而过。

　　 “妈呀！！”古辛尖叫一声，看见不断砸在天窗上的苍蝇，急忙扯着坐垫堵上去，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些恶心的昆虫破窗而入。

　　

　　 萨麦尔勾起唇角，嘲讽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对凯亚说：“您应该庆幸是我先找到您，而不是那只苍蝇。”

　　 说完，他的眼神忽转阴沉，另一股狂风反向而来，与蝇群带出的气流冲撞在一起，刀子一般割碎了密集的昆虫，大片大片的黑色尸体掉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场苍蝇雨，空气中充满难闻的腥臭。

　　 整条道路的交通都瘫痪了，驱车的人惊魂未定，又一股飓风刮过来，把龙车四周的车辆全部掀飞出去，路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一个黑色物体“嘭！”一声砸在龙车侧面，像酱包摔在地上，巨响中带着粘稠的感觉。

　　 别西卜落在那包物体旁边，收起淡绿色的苍蝇翅膀，一身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头发倒梳在耳后，被摩丝抹得光亮。

　　 “我都到跟前了，可爱的老朋友，不出来打个招呼吗？”他眯起金绿色眼瞳，瘦长的身材在阳光下就像一根竹竿。

　　 萨麦尔站起身，严肃地盯着古辛和贝利亚尔，“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殿下离开车厢。”

　　 古辛立刻紧紧抱住凯亚的胳膊。

　　

　　 车厢的门一打开，空气中腐臭的味道愈发浓烈，萨麦尔两步跳下去，小小的身子站在别西卜对面，就像儿子和老爸。

　　 别西卜笑眯眯地看着他，“审判官呢？我有一份礼物送给他。”

　　 “他不稀罕。”萨麦尔神色冰冷，“如果是玛门叫你来的，回去告诉他，贪婪暴戾的君主永远不可能被爱戴，他想代替路西法陛下，简直是痴人说梦！”

　　 “哦。”别西卜敷衍地撇了撇嘴，望向车厢，“审判官大人，没有您的冬日好寂寞，难道神祭没有把魔神纹路还给您吗？”

　　 凯亚一脸迷惑。

　　 “也对，现在还不是时候。”别西卜耸肩笑道，“他怕您一时冲动，挥刀自尽了，毕竟您手上染了太多人的血。”

　　 凯亚的身体一瞬变得僵硬，贝利亚尔恼怒道：“少在那儿胡说八道！”

　　 “咦？”别西卜愣了愣，再度眯起眼，试图看清车厢里除了审判官还有谁。

　　 萨麦尔二话不说召唤了风暴，路边的积雪飞旋到空中，凝结成锋利的雪刺，嗖嗖射向别西卜。

　　 “啧，还是这么野蛮！”别西卜身形一动，刚才站着的位置已经扎了满地窟窿，苍蝇的尸体飞溅到他脚边，他有些疼惜地皱了皱眉。

　　

　　 “何必呢，我只是来送个礼物。”别西卜掸了掸衣襟，刚才摔在地上的黑色物体慢慢透出血迹，那些包裹在物体上的苍蝇飞开，露出一个人的形状。

　　 等黑色苍蝇完全退去，别西卜大叫着说：“审判官大人，看看您的老师吧！”

　　 凯亚的瞳孔猛地收缩，贝利亚尔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即抱住他的脑袋不让他转头，自己却清清楚楚地透过窗户，看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桀达尔，年迈的躯干已经失去原本的形状，几乎是扭曲的，干瘪的，躺在那里。

　　 血已经干了，雪地上只有尸体落地时砸下来的深红色的血块。

　　 贝利亚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他还记得桀达尔的豪迈又不失慈祥的笑容，他还记得桀达尔与安朵斯见面时，自己在一旁很欣慰地想着，太好了，原来安朵斯还有这样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

　　 而现在那个人就躺在成堆苍蝇的尸体上，血肉模糊，脸却像被擦过一样干净，仿佛是专程拿给凯亚看的。

　　 “……是谁？”凯亚颤抖着去推贝利亚尔，对方却纹丝不动。

　　 “放开我！”他忽然一拳砸在贝利亚尔胸膛上，把他推开了，古辛迅速挡住车窗，贝利亚尔背靠车门，魁梧的身体堵住他的去路。

　　

　　 萨麦尔喊道：“别让他出来！”

　　 他小巧的身体忽然如同迅猛的猎豹，腾空跃起，扑向别西卜，风暴几乎与他融合，将面前的苍蝇王死死裹住，撕裂了他的衣服，进一步往肉体中侵袭。

　　 别西卜大惊失色，急忙化身成一群苍蝇，四散奔逃。

　　 萨麦尔驱使风暴追了他两英里，确定他真的跑了，才收回力量。

　　 车厢里传出“咚！”的闷响，车门敞开的同时贝利亚尔狼狈地滚了出来，凯亚跳下车，一眼看见地上的尸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桀达尔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

　　 凯亚的脸瞬间惨白无比，他踉跄几步扑到桀达尔身边，用力抱起他的肩膀，浑身颤抖着，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披风从他肩上滑下，他开始小声叫着“老师，老师……”，脊背仿佛被沉重的力量压住，不断往下佝偻，直到把脸埋进桀达尔花白的头发里，他惨叫起来，撕心裂肺地惨叫，脖子上突兀的血管几乎要爆开。

　　 可无论叫得多么大声，桀达尔始终不肯看他一眼。

　　 这位严冬过去就将迎来两万五千岁高龄的老人，就这么静止在时间的河流里，让凯亚承受着失去他的痛苦，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