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亚身上承载的一切,已经超出贝利亚尔的想象,他第一次领悟到圣典的作用,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面前抱膝而坐的黑发男人展示给他的,不止是掌控魔界的力量,还有孤独和脆弱。
这些都是安朵斯不曾袒露的。
贝利亚尔默默坐回他身边,只手搂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我不知道我还能走多远。”凯亚望着星空,纤长的睫毛镀了一层紫光。
他说:“我只是魔王的工具,用来掌控他想要的一切。等某一天,他回来,命令我回到他身边,重新变成冷血无情的工具,我无法反抗。所以我不想参与政事,不想有人来追随我这个注定不能控制命运的人。”
“他不会得逞。”贝利亚尔的手臂稍稍用力,将凯亚揽进怀里,“我们会挡住他,阻止他,不让他接近你。”
凯亚笑了笑,摇头道:“有血契在,圣典无法违抗他的召唤。”
“那就解除血契!”贝利亚尔的目光明亮炽热,一字一句道,“所有契约都有成立的条件,同样也会找到解除的办法。我就不信血契破不了!”
“这么说,我必须依靠你了。”凯亚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贝利亚尔被激起了浑身的保护欲,不禁挺直胸膛,表情诚实又严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谁要动你,都得先过我这关!”
凯亚低声笑起来,放松身体倚靠在他肩上,身体相碰之处似乎有一股暖流传递过来,安心又惬意。
夜晚的凉风被隔绝在平台之外,四周明明是露天的环境,两人却像置身温暖的花圃,星光洒下来,在石头上变成点点花苞,摇曳着,诉说着几亿光年的寂寞旅途,然后融化在石缝中,不再孤独。
贝利亚尔被心上人依偎着,简直要和星光一起融化了,凯亚忽然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耳垂。
“亚尔,你说的那个人现在还好吗?”
贝利亚尔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人?”
凯亚道:“经常和你吵架的那个人,你说过,你喜欢他。”
“唔……”贝利亚尔瞬间从飘飘然的云端摔回地面,想起一百年前的事,一阵抓心挠肺的纠结。
要告诉他吗?现在合适吗?
贝利亚尔努力在脑袋里组织语言,一边想象如果全部说出来,凯亚对他的态度会不会急转直下?
凯亚见他沉默,直接道:“我对你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好像是惧怕,但又忍不住想接近。你告诉我,我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你?”
贝利亚尔更紧张了。
凯亚抽开身子,对上他的视线,“是不是我喜欢你,你喜欢那个人,然后你把我伤害了,我才会惧怕你再度靠近?”
贝利亚尔一愣,这才意识到凯亚的误会偏离了原点。
“说话。”凯亚好像有点生气,俊秀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紧紧抿着,和以前的安朵斯一样,恼怒时一副冷漠倔强的模样,眼睛盯着对方不放。
贝利亚尔的喉结动了动,小声道:“你怕我喜欢别人吗?”
凯亚立刻垂下眼,转身坐回自己原先的位置,隔了贝利亚尔半个肩膀的距离,不吭气了。
贝利亚尔的心砰砰直跳,兴奋又不安,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语气轻飘飘地说:“我一直只在乎你一个人,但是……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凯亚,你能原谅我吗?”
凯亚看着他,“对不起到什么程度?”
贝利亚尔浑身冒汗,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我糟蹋了你对我的信任,我重生时放弃了忠贞,我出轨了……还让你背负了诅咒,毁了你的生活……”
四周的空气瞬间冷却,凯亚惊疑地望着他,贝利亚尔低下头,几乎捏碎自己的拳头。
一分钟的时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半晌,凯亚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贝利亚尔听见他的语气并不激烈,鼓起勇气抬起头,“因为我自私。”
星光下,他蓝宝石般的眼睛仿佛镶嵌了水钻,压低的眉眼看上去悲伤又执著,他对上凯亚的视线,低声道:“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能没有你,所以厚着脸皮来了……如果你不喜欢我靠近,至少别赶我走,好吗?”
凯亚没有说话,片刻后,身子向后一仰,躺倒在斗篷上。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黑色睫毛像鸟羽般扇动了两下,一只手拽住贝利亚尔的衣袖,“你好像不畏寒,把外套给我,我要睡一会儿。”
贝利亚尔愣了愣,急忙解开纽扣,把深灰色的长外套脱下来,盖在凯亚身上。
凯亚真的就这么睡了,伴着漫天星斗,表情安详,似乎从没听过贝利亚尔沉痛的道歉和那些可怕的过往。
贝利亚尔不太明白他的想法,整颗心依旧悬着,不敢出声。
“我记得之前你跟古辛提到过逆生长。”凯亚闭着眼睛说。
“唔。”贝利亚尔使劲点头。
“那就没关系了。”凯亚又闭着眼睛拽了他一下,“陪我躺一会儿吧,但是你不许睡着,待会儿要负责把我送回去。”
贝利亚尔在一瞬的怔愣之后倏地睁大眼睛,心脏狂跳着几乎要蹦出胸腔。
凯亚这是接受他了吗?
还是说,因为他没有记忆,所以不愿去想?
贝利亚尔胡乱猜测着,身体已经顺从欲望躺下了,肩膀与凯亚相挨,两颗脑袋在同一位置,腿却比凯亚长了半截,搭在石板上,感受着地面冰凉潮湿的温度,上半身却填满滚烫的熔浆。
一刻钟不到,凯亚睡着了,呼吸声很匀称。
贝利亚尔侧转过身,撑起脑袋观察他,介于地面的温度,他的视线并没有贪恋太久,很快便起身将他抱起来,连同斗篷一起裹住,轻声走下塔楼。
回去的一路都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凯亚似乎习惯了他的怀抱,睡得十分舒适,贝利亚尔双臂平稳,眼里只有熟睡的恋人,连路上投来诧异眼光的巡逻兵也不忍打扰二人,轻轻点头致意便走开了。
走进寝殿时,贝利亚尔忽然觉得这一晚很奇异,像在做梦。
也可能是凯亚刚刚失去桀达尔,心灵需要抚慰,所以才会格外依赖他。但贝利亚尔不在乎,这种能被依赖的感觉,就算是片刻也好,他都不会让凯亚的希望落空。
直到他把凯亚抱上床,替他拉上被子,一抬头发现凯亚的眼睛是睁开的,正默不作声地望着自己。
贝利亚尔满足地笑了一声:“晚安,凯亚。”
凯亚静了两秒,忽然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用力一拉,另一只手钩住他的脖子,起身便吻住了他的唇。
贝利亚尔震惊地瞪圆了眼睛,身体下坠时两手撑住了枕头,正好将凯亚圈在中间。
没来得及反应,凯亚的唇已经离开了,只是两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上,身体小幅度地颤抖着。
贝利亚尔腾出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这样安慰似的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很多次,每一次都用心至极,只是这次不光是安慰凯亚,还有一时发懵的自己。
凯亚的呼吸钻进他耳朵里,淡淡的,带着鼻音说:“我希望早一点认识你,一万五千年前,或者是八百年前……我希望与我签订契约的那个人是你,亚尔……”
“……”
贝利亚尔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他的脑袋一直是空白的,只知道关门前凯亚已经沉睡了,眼眶通红。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然后不知哪根筋搭错,跑进客房把呼呼大睡的古辛拽起来,拖到阳台上面对面坐着。
“读我的心!”贝利亚尔一动不动地盯着古辛,“然后告诉我,我究竟在想什么?”
古辛眨巴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晃着脑袋,原本半死不活的样子却在听见对方的思维时猛地振作起来,近乎惊悚地瞪着他,“你想杀了魔王?!”
贝利亚尔听见答案时,目光陡然沉下来。
古辛捂住嘴,不敢吱声。
贝利亚尔沉声道:“也许血契和死灵契约是一样的,除非有一方死去,契约才能被解除。”
古辛连忙摆手,“别冲动,这事你得问白衣祭司!而且凭你一个人的力量,现在连魔王的踪影都没找到,你去哪儿杀他??”
贝利亚尔岿然不动,“在战场上,我会亲手摘了魔王的首级!”
古辛又盯着他看了会儿,叹息道:“你认为凯亚殿下会这么痛苦都是魔王造成的,我能理解。可是……今天萨麦尔的话你也听到了,如果凯亚殿下真的是初代审判官,那他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魔神。恶魔这个种族啊,活得越久,力量越强大!”
“他的力量再强大,也不能反抗魔王。”
贝利亚尔站起身,眼底翻涌着火焰与风暴,“我必须得到魔神的力量,战术师的天赋,然后找到更多、更强大的力量,荡平凯亚面前所有阻碍!”
古辛被他感染得也有些坐不住,但还是很理智地问:“你有办法重生?”
“也许有。”贝利亚尔看向古辛的手臂,“还记得镇魂咒吗?你说已经发生过三次了,镇魂咒一响,你的魔神纹路就开始消失。除了路西法,没人能召回魔神之力,所以我们必须去一趟万魔殿。”
“可路西法陛下在沉睡啊……”古辛嗫嚅道,“而且万魔殿有玛门在,我们去了不是送死吗?”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消失?”贝利亚尔挑起眉毛。
古辛立马开始犹豫了。
“不管是不是路西法陛下,镇魂咒只有在潘地曼尼南的石像林里吟唱才行,那施咒者一定在万魔殿,魔神之力也一定被困在其中。”贝利亚尔趁热打铁道,“我们只要想办法潜进去,不一定会惊动远古魔族,难道你不想试试看?”
古辛吞了口唾沫,灵魂在疯狂和理智的悬崖边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