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开始交手之后,贝利亚尔整个人都不好了。
之前把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纳达修,在凯亚面前就像个跳梁小丑,而凯亚的速度如同倾盆暴雨,剑势就如雨点般快速而密集的包围着纳达修,使他节节败退。
剑鞘每一次擦出火花之后,凯亚会迅速回身击打对方的要害,纳达修还停在格挡的动作,根本反应不及。
场边的围观者忍不住开始计分,最初只是两三个人低声念着:“一,二,三,四……”等计到二十之后,跟着念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是凯亚每一次击中纳达修,人群就高呼出数字,声音激动又惊叹。
如果这是战场,纳达修早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贝利亚尔抱着脚坐在一边,古辛上前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血,低声劝道:“你把凯亚殿下惹毛了,还是赶紧回去,找医官看看伤口吧。”
贝利亚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凯亚,那个黑影时而如凶残的猎豹,时而如敏捷的飞燕,力道收放自如,而且恰到好处,就如他曾经在疯王城堡看到的,安朵斯的速度丝毫不逊于疯王的铁链。
这样一个完全占上风的人,到最后却为了保护他,被铁链穿心而过,险些没命,贝利亚尔看着眼前的每一幕,窒息感越来越强。
他太弱了,弱到只要待在凯亚身边,就会成为累赘。
古辛看见他莫名阴沉的脸色,以为他生气了,急忙改口道:“斯兰被压制得好惨,他是故意让着殿下吗?”
“没有。”回答他的是站在一旁的希摩,“纳达修好胜,就算对方是殿下,他也不会故意落败,只会想着赢的同时给对方留下足够的面子,比如故意让对方击中几下。但是现在看来,他没机会这么做了。”他站得笔挺,眼睛随着凯亚的动作飞快移动。
古辛对剑术一知半解,只知道场上是凯亚占据优势。
篝火的火焰被交战者带起的风吹动,拉长,左右摇摆。凯亚又一次击中纳达修的胸甲,纳达修脸色发紫,奋不顾身地往前顶了一下,让对方的剑滑开,然后猛地用手臂夹住,另一只手举剑横劈凯亚的脖颈。
看到这莽撞的回击,巴尔忍不住喝了一声,而纳达修的剑已经收不住了。
就在众人以为他们的殿下终于要吃一击时,凯亚忽然松开了剑,身体后仰,完美躲过纳达修的横劈,同时后翻一周,一脚踢中纳达修的下巴,起身同时抽回自己的剑,而纳达修已经被踢懵了,眼前阵阵发黑。
“你输了!”凯亚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一剑敲在纳达修的腿弯,纳达修失了平衡,半跪下去。
围观的士兵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忍不住想去簇拥凯亚,巴尔立即敲了一下战鼓,大声道:“都安静下来,到宵禁时间了!”
围上前的人顿时反应过来胜利者是他们的殿下,不能随便举起来游行,急忙把手藏起来,只拿一脸崇拜的表情望着凯亚。
凯亚的表情很淡,对四周或惊喜或崇拜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只拿剑敲了敲纳达修的肩甲,冷声道:“你比维奇差远了,说说看,你当初是怎么赢他的?”
听见维奇这个名字,四周蓦然安静下来。
纳达修恍惚地抬起头,对上凯亚漆黑冰冷的视线。
维奇……
维奇·克鲁尼亚。
这个名字在纳达修脑袋里像刺球一样滚来滚去。
原本坐在角落里的贝利亚尔在听见“维奇”之后猛地弹起来,拨开人群冲到纳达修面前,一张嘴,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凯亚在这,他不能乱说话。
贝利亚尔向后退了一点,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眼睛死死盯着纳达修,想听听自己的父亲与这个斯兰家族的继承人有过什么交集。
纳达修却闭口不语。
凯亚的长剑从纳达修肩头滑到喉骨,目光锐利,“桀达尔在世时,人们都说维奇是仅次于他的剑士,我和他比试也难分胜负。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打赢他的?”
诡异的沉默里,贝利亚尔的眼睛几乎窜出火焰。
凯亚的意思很明显,纳达修与维奇切磋过,并且使诈了。
贝利亚尔虽然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任何记忆,但在他脑海中,父亲应该是宽容慈爱的,伟岸的形象不该被任何人践踏。
周围渐渐响起议论声,纳达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刚刚输的颜面全无,现在又被闲言碎语包围,他一咬牙,强硬地回望凯亚,“是维奇自己不在状态,我没有使诈!我以斯兰家族的荣耀起誓,我赢的光明磊落!”
巴尔在一旁看着,有些心疼年轻的斯兰,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部下,一贯高傲的斯兰如今备受打击,心里肯定不好过。于是劝凯亚:“殿下,时间不早了,还是赶紧休息吧。”
凯亚把剑收回腰间,又看了纳达修一眼,没再说话。
士兵们也都在巴尔凌厉的扫视之下散开了,只有贝利亚尔还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红。
凯亚转身时看见他,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唔……”贝利亚尔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纳达修,对方也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和凯亚。
“你跟我走!”巴尔似乎想教训纳达修,提着他的衣领把人拖走了。
古辛识趣地和人群一起散了,刚才热闹的营地里此刻静得只剩风声。
凯亚走进驿馆,回到房间,屋内已经提前架好了炉子,很温暖。
贝利亚尔进了门就站在门口,垂着头,一声不吭。
凯亚踢了脚凳子,道:“坐下。”
贝利亚尔依言坐下了。
凯亚脱掉斗篷,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房间的摆设很简单,一张方桌一张床,桌下有两个圆凳,贝利亚尔坐着其中一个,看着另外一个,心想凯亚应该是要面对面坐下,然后啰嗦他一顿。
然而凯亚把水杯放在他面前之后,径直出去了。
贝利亚尔一脸茫然,来回打量杯子思考要不要喝。
他今天违背凯亚的命令向纳达修发起挑战,凯亚应该不至于气得想毒死他吧?
他干坐了片刻,还是一口气把水喝了,然后就看见凯亚端着水盆进来,盆里漂着一块白色的帕子,像是医官专门为士兵擦洗伤口的那种。
“把脸擦干净。”凯亚把盆放在桌上。
贝利亚尔在心里松了口气,捞起帕子拧干,擦掉脸上的污迹。
凯亚道:“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贝利亚尔心想:看吧,要教训我了。
凯亚又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接着道:“你进入骑士团是为了什么,打架?如果力气多得没处使,我知道很多缺苦力工的地方,可以推荐给你。”
贝利亚尔心想:嗯嗯,啰嗦就对了,安朵斯就该这么啰嗦,萌萌哒。
他直接把脸埋进水盆,用力搓了搓,又透过指缝瞄了凯亚一眼,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中就像镀了金的蝴蝶翅膀,优美地扇动着。
“停下!”凯亚忽然按住他的脑袋,强迫他坐回凳子上,“伤口不能这样泡在水里,你有没有常识?”
贝利亚尔整张脸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下巴滚到衣领里,额前的碎发也成簇贴在皮肤上,眼睛如蓝宝石般闪闪发亮。
“……”凯亚挪开视线,手指停在他的伤口附近,开始施展治愈术。
贝利亚尔就知道会这样,安朵斯总是先骂他一顿,再替他治疗。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把一天的疲惫和苦恼都驱除了。在温暖的魔法流中,他可以忘记纳达修的羞辱,可以不在乎自己与凯亚的差距,可以安静地享受着,这份只有自己明白的爱慕。
不知不觉,金发男人傻笑起来。
凯亚的眼皮跳了跳,一脚踩在他的小脚趾上。
“嗷——!”贝利亚尔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硬是挤出两朵泪花。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凯亚冷漠地看着他,“如果有下次,我会把你整只脚剁掉。”
贝利亚尔一哆嗦,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
“坐好。”凯亚扶了他一把,伸出去的手顺势往下滑,解开了他的靴子,然后向下一拽,整只皮靴掉在地上,内胆的毛绒上还沾着血迹。
贝利亚尔的脚很大,皮肤和他身上的其他地方一样透着淡淡的珊瑚色,小脚趾的关节处被剑刃刺破了皮,还在往外冒血珠。
凯亚蹲下身,贝利亚尔愣了一下,突然蹦起来,“不用!这里不用管了!”
凯亚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翻起眼睛看了他一下,眼里寒光四射,周围的气温都跟着降下去,炉火“嘶”的一声灭了。
贝利亚尔:“……”
两秒之后,金发男人乖乖坐好,把脚一点点挪到凯亚手边,脊背还冒着冷汗。
凯亚把手悬浮在伤口之上,柔和的白色光点围绕着贝利亚尔的脚背,很快,伤口愈合了,只留下湿润的血迹。
贝利亚尔飞快把脚抽回来,蜷在凳子上,用帕子擦掉血,脸色却一阵阵发白。
凯亚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起身去点炉子。只不过刚打开通风口,里面的火星就窜起来,变成旺盛的火焰。
“唔,元素魔法真方便。”凯亚感慨了一声。
贝利亚尔沉默地穿好靴子,站起身,就像进来时一样垂着头,轻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凯亚扭头盯着他,“怎么,连句谢谢也不说?”
贝利亚尔摇了摇头,“请别再这样对我,我受不起。”看见凯亚亲自蹲下身治疗自己的脚,他压抑得快要崩溃了。
别的地方都好说,可伤口在脚上,凯亚蹲下身的样子就像是以前的安朵斯放低了姿态来爱他,可他贝利亚尔不值得。他早已没资格接受安朵斯半点恩惠,尤其是这种恩惠,需要安朵斯委屈自己。
凯亚的身体一僵,盯着他看了片刻,仿佛觉得滑稽般轻笑一声:“你想多了,我对每个人都这样,没什么受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