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奇——”

　　 披着一头金发的女人从远处跑来，穿着一身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随意系在腰间的飘带就像天边的彩虹，伴在她身后，与她的腰线一样曼妙迷人。

　　 凯亚远远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阳光下的龙族将军，而他自己，躲在长长的回廊尽头，一根红色柱子后面。

　　 维奇握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然后用力抱住。

　　 凯亚似乎能嗅到，那两人身上温暖明媚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在掉进漆黑绝望的深渊之后，他忽然想起三百多年前的事。

　　 他站在冰雪之上，双目空洞，阿九围着他急促地喘息。

　　 头顶的漩涡中似有阴魂在凄叫，他耳边却只有维奇和喀丽莎的笑声。

　　 他记得，那是他最后一次与维奇交谈。

　　

　　 他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攥紧了剑柄，呼吸因为巨大的压力而轻轻颤抖。

　　 他看见维奇吻了一下喀丽莎的唇，然后低声道：“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他们无权分开我们，我今天去谈判，一定会把你带走！”

　　 喀丽莎笑起来，大眼睛弯出可爱的弧度，似乎在她眼里，只要能看维奇一眼，就能幸福一辈子。

　　 接着她看见了大步走来的凯亚，笑容顿时淡了不少。

　　 维奇转过身，表情也一下变得僵硬。

　　 “你来干什么？你没资格和我谈判，去叫撒菲耶三世过来。”维奇冷声道。

　　 凯亚没有停下，一直走出回廊，从屋檐的阴影下走进阳光里，语气平静：“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克鲁尼亚，你还是先回去吧。”

　　

　　 维奇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挑眉道：“如果我执意要见魔王呢？”

　　 凯亚把剑举在面前，“那我只好向你发起挑战，如果你输了，请立刻回去。”

　　 “呸！你算什么东西！”维奇狠狠拍开面前的剑，低沉厚重的嗓音就像锯条在凯亚心头拉扯，“我维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把你当作朋友、至交！简直瞎了眼！你和那些卑鄙龌龊的王族有什么区别？你问问自己，你替撒菲耶杀过多少人？你给这种血腥的政权当走狗，有什么脸玷污骑士神圣的约战？！”

　　 凯亚看着他肩头的阳光，心却如寒冰冻结。

　　 喀丽莎轻轻拽住维奇的袖子，似乎想叫他冷静。

　　 凯亚一个字也没有辩解，漆黑的眼眸里一片死寂。

　　 他再次举起剑，对维奇说：“和我决斗，如果输了，请立刻回去。”

　　

　　 维奇还想再骂，喀丽莎忽然跳出来挡在他们之间，准确地说，是护在维奇面前。

　　 “凯亚，那些事……维奇都告诉我了。”她语气中带着乞求，眼神却不卑不亢，“你们两个实力相当，没有决斗的必要，而且你的决斗也不能代表魔王的意志。所以，别再阻拦我们了。”

　　 维奇很不喜欢一个女人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自己面前，火气一大，一把捞开喀丽莎，抽出佩剑，“反正等在这儿也是无聊，不如先教训他一顿！”

　　 话音未落，他一剑劈在凯亚的剑鞘上。

　　 凯亚后跳了两步，拔掉剑鞘，回击过去，宁静的花园里顿时火星四溅。

　　

　　 维奇迎住他的剑刃，咬牙道：“刚好喀丽莎在这，你当着她的面，说说你都干过什么卑劣之事！”

　　 凯亚不说话，一心一意地想要打败他。

　　 维奇耻笑一声，一边抵挡他的攻击一边道：“两百年前被驱逐的贤者，你能说出他们的下落吗？”

　　 凯亚心头一惊，错开他的剑锋，抽身的时候被他划破了手臂。

　　 “心虚了？”维奇恶狠狠道，“你当初协助魔王施展黑魔法，把他们活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他飞身劈斩，势如闪电。

　　 凯亚全数格挡下来，又抓住空隙反攻，维奇仍然不依不挠地说：“凶手！我要让全大陆都知道你们干过的丑事！我要让真相公之于众，让你们得到报应！”

　　

　　 凯亚终于开口道：“你不该参与这些。”

　　 “哈哈！不该参与？难道我该任你们欺辱龙族？任你们踩着无辜人的尸骨横行霸道？”维奇高声道，“撒菲耶的统治早该结束了！到时候所有魔族都会和我们站在一起，而你，将会为你的谎言和恶行付出代价！”

　　 凯亚的心在滴血。维奇每一个字都像利箭一样插进他的心窝。

　　 他看着友人年轻气盛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对他真挚又信赖的湛蓝色眼眸此刻被懊恼和憎恨填满，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只剩身体按照桀达尔平日的教导行动着，无比机械。

　　

　　 维奇整个人被怒火包围，没看出他的反常，一剑出去又快速撤回，一个典型的假动作，凯亚却下意识去格挡，动作还没完成，维奇又一剑刺向他的左肩。

　　 喀丽莎惊叫了一声，银白色剑刃贯穿了凯亚的身体。

　　 肌肉撕裂的声音如雷贯耳，维奇瞪圆了眼睛，凯亚却在一声闷哼之后，剑柄飞快击向维奇的手肘，维奇的手一松，他立刻一脚上去，把维奇踹倒在地。

　　 “你的剑脱手了，算输。”

　　 凯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收剑入鞘，又毫不迟疑地拔出插在肩上的长剑，扔在维奇脚边。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肩膀那块的颜色很快变得更深，如同不断扩张的黑斑，血顺着他的袖管滑下来，滴落在地上，像一条细长的红蛇。他却毫无知觉一般，走到维奇面前，又踢了他一脚。

　　

　　 “离开王岛。”他踢着维奇的小腿，像个恶作剧的孩子把他朝外赶。

　　 维奇就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捡起自己的剑，爬起来反推了他一把。

　　 凯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血已经把脚下一整块灰色的石砖染红了，喀丽莎脸色发白，急忙撕下自己的裙摆想替他止血，却被维奇一把揪住。

　　 “你们把我的妻子留下，不就是为了牵制我的家族么？好，很好！”维奇啐了一口，强硬地揽住喀丽莎的腰，“我今天就要带她走！就算见不到魔王，我也要带她走！”

　　 凯亚皱了皱眉，用那只没染血的右手捞住了喀丽莎的手腕。

　　 他清楚克鲁尼亚家族将要面临的灾难，他怕他一松手，喀丽莎会跟着维奇一起万劫不复。

　　 他不能阻止维奇，至少，能留住喀丽莎。

　　

　　 “把你的脏手拿开！”维奇捞住喀丽莎的另一只手，愤恨地说。

　　 就像刚开始比剑时那样，凯亚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抓着他拼命想要保护的人。

　　 喀丽莎被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因为担心凯亚的伤势，怕他一用力会失血更多，便反手抓住维奇，让他停下。

　　 “我逃不出去的。”她对维奇笑了笑，又转头望着凯亚，“不管我人在哪里，都会承担维奇将要承担的一切，我的命与他的命，绑在一起。”

　　

　　 凯亚的手指苍白纤瘦，喀丽莎轻轻一挣，与他分开了。

　　 凯亚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手还停在半空，风从他指尖滑过，带走残余的温度。

　　 她一直都是这样聪明的一个人。

　　 在维奇陷入愤怒中时，她依然冷静而清晰地知道，凯亚在试图保护她。

　　 可她又是一个独立倔强的人，一旦选择了某条路，不管这条路上是荆棘丛生还是满地冰刺，就算是赤着脚，她也会走完。

　　

　　 头顶重新被黑色的尘沙和浓雾覆盖，怨灵的哭号响彻天际。

　　 凯亚动了动手指，缓缓捞住阿九的缰绳。

　　 “谢谢……”他低声道，“还没有结束，我不该这么傻。”

　　 他弯腰拍了拍阿九的前蹄，阿九犹豫不决地一点点把脚掌从剑柄上挪开，忍不住轻声嘶鸣，使劲用脑袋磨蹭他的肩膀。

　　 凯亚捡起长剑，撒菲耶的声音再次像天雷一样滚过来，“打算来找我了吗？小夜鸦，我在熔炉广场等你。”

　　 凯亚一言不发，翻身骑上龙背，朝中央骑士团所在的位置跑去。

　　

　　 漩涡随着他移动，撒菲耶仿佛一个倚在神座上看戏的观众，讥诮的声音时刻笼罩在凯亚头顶，“那边不用去了，巴尔的下场和其他人一样。”

　　 凯亚充耳不闻，直扑进浓郁的雾气中。

　　 阿九似乎嗅到了什么，带着凯亚一阵狂奔，轰然撞上一个物体，两匹龙扬起前蹄嘶鸣起来，卡瑞尔惊叫了一声：“谁？！”

　　 叫声还没结束，凯亚已经扭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强行拖了下来。

　　 等龙卷风一般的漩涡卷起雾气，露出中心一小块明朗的区域，凯亚的长剑已经横在了卡瑞尔的脖子上，撒菲耶暴怒地吼了一声：“你敢碰他！！”

　　 “你再不出来，我就割断他的喉咙！”凯亚神情冰冷，黑眸中翻涌着肃杀之气。

　　

　　 卡瑞尔完全懵了，他先是看到自己的军队像疯狗一样横冲直撞，又看到包围自己的中央骑士团一个个倒下去，当他开始怀疑这片黑土上肆虐着恐怖的诅咒时，又被浓雾包围，迷失了方向。

　　 好不容易找到个活人，竟然是凯亚。

　　 而且对方一上来就把他挟持了，头顶诡异漩涡里传出他父亲的声音，他身在其中，却完全摸不清状况。

　　

　　 撒菲耶站在广场中央，通过黑魔法召唤的亡灵目睹一切，他低声念道：“巴贝雷特。”

　　 凯亚身边的浓雾里突然斜冲进来一个人影，一剑劈向他的手臂。

　　 凯亚回身格挡，却冷不丁被绳索套住了脖子，一股力道猛烈地向后一拉，把他从龙背上拽落，漩涡里同时吟唱出熟悉的咒语：

　　 “以血契之名，听从吾之召唤……”

　　 凯亚一下睁大了眼睛，随着吟唱声，他的胸膛逐渐透明，一团耀眼的白光破壳而出，如同最璀璨的星辰。圣典被打开了，无字书页飞速翻动着，书芯四周流动起金色咒纹，如金色花蕊摇摆旋转，慢慢攀升，延伸向漩涡的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