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勾起唇角,食指在桌上点了两下,看似平和的目光中似乎窜起一股怒火。
古辛一直靠墙站着,一脸“壮士,好胆量”的表情望着贝利亚尔。
在路西法开口之前,安朵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路西法放在桌上的水晶高脚杯,“祝我今夜狩猎成功。”
路西法熄了火,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狩猎?”
贝利亚尔在一旁默默地松了口气,安朵斯道:“您吩咐比列大公亲自处理的那件案子,重要嫌犯逃走了,比列委托我去缉拿。”
“哦,矿难的案子。”路西法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在贝利亚尔脸上来回转悠,“为什么要晚上去?难道你准备和他一边约会一边狩猎?”
“陛下说笑了。”安朵斯沉了口气。
路西法在听到“陛下”一词时,立即收敛了目光,微笑道:“需要为父帮忙吗?”
安朵斯道:“有人使用黑魔法操纵腐魔,帮助矿场老板逃跑,也就是说黑巫师必定跟随在老板附近。我需要趁夜色掩护,在对方发觉之前抓到他们,否则就算是我,也难以对付红土之原上数以千计的腐魔。”
“知道了,我派夜狼协助你。”
路西法一口气喝完杯中酒,古辛刚准备上前斟酒,路西法摆了摆手,起身,“半龙族,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贝利亚尔顿时如鲠在喉,急匆匆扔下刀叉,跟上去。
安朵斯道:“不要为难他。”
路西法回头冲他露出无害的笑容,“放心,我有分寸。”
贝利亚尔却听出一股瘆人的寒意,转头求助地望了安朵斯一眼,却见对方微微点头,目光沉静,心里的阴霾就像被晨风吹净了一般,备感踏实。
两人走出冰岩塔,进入塔后的白夜林。路西法走在前面,贝利亚尔静悄悄跟在后面。
关于之前在饭桌上的对话,贝利亚尔虽然觉得失礼,但并不觉得有错。他一向直率,甚至莽撞,不计后果,但自从失去了安朵斯一次,他变得谨慎许多,有时敏感过头,担心被抛弃。
显然,安朵斯不喜欢他这样,所以出门前逼他亲口说出“想见岳父大人”这种话,饭桌上又逼他在陛下面前坦白自己的想法。
贝利亚尔渐渐有了底气,每走一步,他都能更加自信地昂起头。
因为安朵斯是他的。就算路西法不愿意,也不能改变他与安朵斯相爱的事实。
路西法忽然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
贝利亚尔提了口气,目不斜视。
路西法的眼神就像鬼魅一般围着他转,寂静的树林里没有鸟鸣,没有风,好像世间的一切都静止了,只有他们两人在活动。
路西法忽然道:“你配不上我儿子。”
贝利亚尔的牙关用力咬在一起,渐渐又松开,道:“没错,但是我爱他。”
路西法微微挑眉,“克鲁尼亚家族的人都是硬骨头,又臭又硬。”
贝利亚尔不吭声,金色睫毛气得发颤。
“不喜欢我提你的家人?”路西法悠哉地笑了笑,斜倚在树干上,“事实如此,你的家族世代从军,从你父亲开始不但掌管军队,还贩卖军火,势力可谓一手遮天。但你父亲高傲,暴躁,不堪忍受半点打压,安朵斯为了保护他,承受了无数算计,最后反而被他捅了一剑,这就是克鲁尼亚。”
贝利亚尔一下怔住了,呆呆望着他。
“还有许多事,你都不知道。”路西法转过身,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贝利亚尔从怔愣中回过神,急忙追上去,“还有什么?安朵斯知道我却不知道的,请您告诉我!”
“无以计数,我懒得浪费口水。”
贝利亚尔捏紧拳头,看着脚下被踩碎的草叶,沉声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他受任何伤害!”
“哦?”路西法停下脚步,“你要怎么做?”
贝利亚尔坚定道:“我要变强。”
路西法回身,笑得格外灿烂,“很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贝利亚尔脚下忽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旋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次元通道时,想逃已经晚了,旋涡内细小的触手缠住他的双脚,如沼泽般禁锢着他。
“陛下?”贝利亚尔惊慌地抓住树干,路西法一勾指头,树干消失了。
贝利亚尔彻底慌了,浑身魔力无法运转,身子已经沉了一半,他惊恐地望着路西法,嗓音嘶哑:“我……我要见安朵斯……”
路西法蹲下身,笑眯眯地望着他,“放心,底下不是地狱。”他顺手摸出了贝利亚尔口袋里的火焰原石,烈火战车和金曜石法杖都在里面。
他将石头抛到半空又接住,漫不经心地站起身,“你要去的地方用不到这些,我会帮你保管的。”
贝利亚尔大口大口喘着气,未知的恐惧让他满脑子都是安朵斯,但他无法求救,他无法当着路西法的面呼喊安朵斯的名字,他不愿认输。
很快,旋涡漫过了他的脖子,鼻梁,额头,在他整个人被埋没之后,旋涡消失了。
路西法满意地拍了拍手,扭头离开了。
安朵斯在冰岩塔下等了一个钟头,路西法才慢悠悠地从白夜林的小道里晃出来,哼着歌,满面春风。
安朵斯朝他身后望去,“亚尔呢?”
“他说想参观冰岩塔,我就把他扔进去了。”路西法走到他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那地方一时半会儿逛不完,宝贝儿子,先陪我下盘棋吧?”
安朵斯抽开胳膊,紧紧盯着他,“您带他到冰岩塔的反方向参观冰岩塔?”
路西法无奈道:“你保护过头了,怎么让他茁壮成长?”
“他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安朵斯皱眉道。
“那不行,你需要一个帮手,而不是累赘。”路西法扬起下巴。
安朵斯意识到情况不妙,立即半跪下去,“陛下,请允许我和贝利亚尔先行离开。”
路西法收起笑容,慢慢歪过脑袋,“你为了他下跪,还说他不是累赘?”
安朵斯垂头不语,路西法道:“起来。”
“除非陛下放了他。”安朵斯纹丝不动。
路西法叹了口气,妥协道:“陪我下一盘棋,你赢了,我就放过他。”
安朵斯紧蹙的眉头动了动。
片刻后,父子俩坐在廊桥尽头的亭子里,面前一副黑白格棋盘。
路西法心满意足地捏着自己的“王”,用嘴唇碰了碰,道:“瞧瞧,我的王比你帅,肯定能赢你。”
安朵斯面不改色,“这世上按照自己的脸打磨棋子的,恐怕只有您了。”
古辛照例在一旁为两人斟酒,只是安朵斯一口都没喝。
一局棋下了半个钟头,路西法故意拖延,还是陷入了僵局。
古辛再度上前添酒,路西法低声道:“你看我这是要输了吗?”
古辛尴尬地点了点头。
路西法扶住额头,“下次我再提这种糟点子,请你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
安朵斯看着他,“陛下,请您快点决定。”
路西法焦躁地拍了拍桌子,心一横,忽然抓住自己的“王”,大喊了一声:“堕天使之怒,颤抖吧,魔界的子民们!”
紧随其后,棋盘上的白子全部活了一般,哆嗦着跪了下去,拼命磕头,然后丢盔弃甲冲下了棋盘,身姿矫健地跳进了棋盒里。
安朵斯:“……”
古辛:“……”
路西法又捧着自己的“王”亲了一口,大言不惭道:“你瞧瞧,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你的棋子自知没我帅,羞愤奔逃了。”
安朵斯一下子站起来,把两人吓了一跳。
“您不把贝利亚尔交出来,我亲自去找。”他转身就走。
路西法道:“你愿意他就这么浑浑噩噩,跟你过一辈子?”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希望您不要插手。”
“那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安朵斯顿了顿,皱眉望着他。
路西法走上廊桥,脸色难得正经起来,“他说他想变强,他想强到足以保护你,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安朵斯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您把他怎样了?”
路西法耸肩道:“没怎样,只是扔进书里历练去了。你知道魔法师学习魔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穿越书海,取其精魄。反正你今晚又不和他约会,与其让他跟在屁股后面当包袱,还不如去学点知识,以后能派上用场。”
安朵斯道:“您每次想掩饰什么时,都会说很多话。”
路西法:“……”
安朵斯道:“什么书?”
路西法看看天,又看看脚尖,“没什么,一本魔法书。”
安朵斯沉声道:“书名是什么?”
路西法比着手指,不情愿地说:“三界魔书。”
他听见安朵斯深深吸了口气,急忙迎上笑脸:“放心放心,我在他身上施了保护法术,如果历练失败,他会自动传送出来,不会有被吞噬的危险。”
安朵斯道:“如果现在强行把他拉出来呢?”
“魂魄会被撕裂。”路西法绕到了古辛背后。
安朵斯的眼神就像一头接近暴走的野兽,冷声道:“让我进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