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潢厚重的书房里很安静,一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背负双手站在窗前,明亮的窗玻璃上印出一张冷漠刚强的脸,在他身后的座椅上坐着一位女士,四十左右的年纪,一张白皙的小脸上一双漂亮的柳叶眉,给人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又让人如沐春风。女子的声音婉转动听温柔可人,“叶峥嵘,这是你欠我的,你没有权利说不,我等你的好消息。”女人施施然离开书房,男子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微凉,才叹了一口气走到书房背后的休息室里躺了下来。
“这位先生里面有位置,请请请。”精神矍铄的梁老爷子身体恢复后不愿意一个人在家待着,他原本就是闲不下来的人,好说歹说宝贝孙子终于同意他到面店来帮忙,他这一天天的那叫一个精神头十足。手脚麻利地把客人往店里面引,梁老爷子热情招呼着,“先生,您吃点什么?”
“一碗牛肉面吧。”
“好的这就来。”梁老爷子扬声朝孙子喊了一嗓子,“七号桌牛肉面一碗!”
苏塘答应着往锅里丢面,不多时面就出锅了,见爷爷忙不过来,苏塘索性亲自把面给七号桌的客人送去,心里琢磨着得赶紧请个人,否则该把爷爷给累坏了。
“先生,您请——”苏塘话没说完,一抬头就撞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这双眼睛说陌生也算不上,毕竟六年前他们见过一面,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将他从天堂打入了地狱,从此不得翻身。苏塘端面的手一抖,滚烫的汤连着面撒在了自个儿手上,钻心的烧灼感让他直皱眉。
“塘塘!”梁老爷子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奔到孙子身旁一把抓起孙子红肿的手往水池边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眼看大颗大颗的水泡立刻就起来了,梁老爷子眼睛一酸,声音都颤了,“疼不疼?塘塘?塘塘你怎么了?你别吓爷爷!”
苏塘仍然呆呆的,他的眼睛机械地随着七号桌的客人移动,看见他打开冰箱取出冰块走近他,苏塘的身体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那人将冰块放在浸泡着他手的水槽里,他听见男人威严的声音,“冰块可以让水的温度降低有助于缓解烫伤,老人家有没有急救箱?拿点碘伏过来!”
眼看男人的手向他伸过来,苏塘终于清醒了,哗啦一声将手抽出来,浑身充满戒备地瞪着男人。
“放进去!”男人伸手敲了敲水槽边,与生俱来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个经历过生死的男人,浑身散发的霸气确实是一般人无法阻挡的,何况他曾经是苏塘的噩梦。
等苏塘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已经又把手放回了水槽,不知道是不是水的温度降低了,苏塘这会儿觉得手背的烧灼感没有那么强烈了。
“爸爸!呜呜呜!爸爸!爸爸疼!”中午放学回来的瑱瑱大眼睛立刻包满了泪水,撅着小嘴一遍给爸爸吹手一边哭。
见男人看到瑱瑱皱了皱眉的样子,苏塘惊恐地将瑱瑱拉到身后,第一次声色俱厉地吼瑱瑱,“去后面待着,不准出来!快去!”
瑱瑱第一次被苏塘这么吼,愣了半晌后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手紧紧地抱着爸爸的腿怎么都不肯放开。
苏塘的脸白得几乎都透明了,他咬了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不起这位先生,让您见笑了。”
“我会再来的。”男人深沉的眸子盯着那只顾抱着苏塘的大腿哭得抽噎不止的小孩子,眸色翻腾,片刻后才转身离去。
一直等候在外面的司机给男人打开车门,关门时司机听到一句叹息,“真的是太像了。”
“怎么了?”叶晋凌揽过发呆的人亲了一口,诧异地发现家里竟然还没有开火。
“你、你回来了?!我、我去做饭!”苏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却被男人一把按倒在沙发上。
“你干什么?这是在客厅!”
“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苏塘垂下眼眉,“我就是有点想回去看看。”
“回老家?”叶晋凌眯了眯眼睛,塘塘如此心软,若是让他看到他那些“家人”如今过得这么惨,恐怕不是好事。
“对对对,我想回去看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借口可以暂时离开这里,苏塘迫不及待地想要征得叶晋凌的同意。
“不是不可以去,只是这个月我比较忙,下个月吧。”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带着爷爷和瑱瑱回去就好。爷爷离开老家这么多年了,肯定也想回去看看!我们不会耽搁太久的。”苏塘的眼睛不自觉地带着请求,雾蒙蒙的样子烧得人心慌。
一抬手将人打横抱进了卧室,“想我同意那得看你表现了。”
直到瑱瑱第三次跑到老爸和爸爸房间挠门,叶晋凌才终于放过了苏塘,可惜苏塘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何况是给几个人做饭?心里带着让瑱瑱和爷爷饿肚子的愧疚,苏塘终于还是抵挡不住疲倦睡了过去。可惜梦里一点都不安稳,白天出现的那个男人在噩梦里不停出没,直到一个安稳的怀抱将他胡乱蹬踹的手脚给抱进怀里,他才终于安静下来。
伸手拿过毛巾,有力的大手轻柔地为怀里的人擦去汗水,塘塘的反应让叶晋凌心疼,但是有些心结必须解开才行,他想要找回曾经那个没有心事单纯快乐的塘塘,他想寻回在一起的初心。
“叶老好,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苏爱?你和苏塘是一个孤儿院长大的?”
“是的,他是我哥哥。”苏爱甜甜地笑着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明明比那个女人更可怕,但是她却不像怕那个女人一样害怕他,想到有朝一日她将会以另外一种身份站在这个如今依旧叱咤风云的男人面前,心里竟然升起一股小女儿的甜蜜,父亲对于她来说一直只是个名词,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有父亲那会是什么样的呢?今天她终于知道了,如果她有父亲,一定也是个像眼前的男人一样了不起的人。
“你告诉我,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叶峥嵘单刀直入,他不喜欢这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人他见得多了,这女孩虽然有着一副甜美无害的皮囊,但是眼神不正,这一点苏塘倒是不错,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却依然能够保持干净的眼神,他几乎就要心软了,可也只是几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曾经犯过的错,决不允许儿子再犯。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苏爱垂下眼睛,这个人太厉害了,她感觉自己有点无所遁形。
“我有很多种方法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这样的话你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你确定不想要这次机会?”
没有人知道叶氏的掌舵人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孩子谈了些什么,只是从清幽古静的雅室里出来的女孩子觉得腿有点软,想想刚才对叶老的那些想法,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可笑了。但是,她恐惧的内心深处油然而生一种豪情,如果她能被纳入这样的人的羽翼下,那她再也不用胆战心惊地过日子了。
苏爱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地走了。
随着叶晋凌的车开出这座城市,苏塘内心的恐惧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转头看着身旁专注开车的男人,心里想着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诉叶晋凌。但想到自己的情况,他又不能告诉叶晋凌。前几天他看到一则失忆的新闻,结合叶晋凌的反应,他猜想,叶晋凌可能也失去了部分记忆。其实这样挺好的,算他自欺欺人吧,曾经是他对不起叶晋凌,而如今他又即将对不起叶晋凌,忘了好,忘了好。
这座西南著名的城市,苏塘在来之前就认真了解过,钟灵毓秀很漂亮,虽然他少小离乡,对故乡根本没有什么记忆,但当踏入这方土地时心底还是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感慨。
比起孙子,梁泽庸那是百感交集,他原本以为终其一生他都没有机会再回到故土了。和塘塘相认后,他不是没想过带塘塘回来,但是想到那个家曾给予塘塘的伤害,他就不忍心让塘塘难过。其实他是多么想把塘塘带到老伴坟前给老伴上柱香啊。
不一样了,真的是不一样了,曾经崎岖的山路早已变成宽敞的柏油路,周围原本简陋的房屋也早已被林立的楼房代替,路上来往的行人穿的和城里人也差不离,日子是过得越来越红火了。梁泽庸悄悄抹了抹眼角。
车子开进村庄,沿途并没有引来多少人的注意,毕竟现在的农村里汽车并不罕见,只是他们不知道叶晋凌开的是豪车中的豪车罢了。当车子停在一座废墟前时,梁泽庸和苏塘都愣了。
虽然变了很多,但这里应该就是他儿子的家没错,他当年走的时候还是土胚房,看废墟上的砖块,这是要重修?梁泽庸一眼就看见废墟上搭了一个草棚子,草棚子前围着三口人正在吃饭,那当中坐着头发花白的不正是自己那没良心的儿子吗?只是为什么老了这么多?
哐当一声,闻声看过来的男人手里的碗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