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望了眼,马儿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在身上摸了摸,却发现自己身上带的钱财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拿了去。而这里又卡在江城和黄城之间,仅是靠走的话,怕也要走半个月。
衙门里有王斧子做个照应,还有个赤血忠诚的师爷,他其实也算是放心,可就是担心,这半个月,自己吃什么。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烦躁不是解决的办法。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自己想活着,就总有活下去的办法。
隐隐约约的,他对突然来的想法似乎有了一些熟悉,像是听谁说过。可到底是谁,他又偏生记不起来了。
罢了。
八月来临,本该凉下来的天到了黄城这里,却炎热了起来。
不停不休的行走,暮安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密密麻麻地布了几层。脚掌疼得厉害,晚上的时候,借着月光,暮安看到,自己白皙的脚底竟也被磨出了红色的水泡。
暮安皱起眉,叹了口气道:“倒是一副娇生惯养的皮囊,也是少锻炼了。”
暮安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毕竟当初从清和到京都那么远的路他都走过来了,这“短短”的路程,又算什么呢?
肚子“咕噜噜”地响了起来,这几天,他饿了就采些野草,在河水中洗洗吃掉,渴了,就捧起河水清澈的部分喝一些,不至于让自己渴死那么狼狈。
暮安靠在树干,摆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休息。他希望早些入睡,这样的话,肚子也就不那么饿了。可是,肚子的饥饿感让他很难入睡。
“大不了就这么闭一晚。”尽管落魄,他也不愿意以狼狈的姿态存活,这是他的尊严与高傲。
所以他不会去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吃热腾腾的面条,更不会去向那些摊主乞求施舍一些包子,哪怕饿着,也要闭上眼睛,做这个时候该做的事。
“哎,为什么这个时候,斧子总是不在呢?被夫子责罚也好,自己落魄也好,为什么在我想念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呢?”
暮安站起身,“罢了,继续走吧。”
睡也睡不着,在这里,也只是徒然地消耗时间和体力。
黑夜怎么那么漫长?
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在走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小巷。暮安晃晃脑袋,恍惚间,仿佛看到远方一人,在马背上跌跌撞撞,狼狈极了。
暮安嘴角勾起一个微笑,心想:“马术真么差还敢骑马,也不怕撞了别人出了事。哎?他好像在喊着什么。可是,是什么呢?”
暮安凝神,想要听听,可是他越是凝神,头脑便越是混乱。
眼睛有些酸疼,他眨了眨,眼睑便如关上的石门,沉重地让他抬不开。
“不能这样下去啊……得睁开眼睛啊,有谁,来帮帮我……”
黑暗如一双溺水魔鬼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脚踝,将他往水下托,他仿佛感觉到一阵窒息。紧接着,一张干裂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一股温暖与安心顺着唇流入了他的体内。
暮安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不再反抗黑暗。一阵困意袭来,暮安想:“睡一觉吧,睡醒之后,就好了。”
他是被人摇醒的,他揉着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他有些恼火,在这种情况下,醒后是很难再睡着的。
“咕噜噜……”肚子又响了起来,暮安揉揉肚子,脑子渐渐清醒了过来。
周围明显不是小路!外面显然还是黑夜,屋子里用蜡烛支撑着光明,让他能勉强看清楚周遭的环境。红色的牡丹棉被盖在身上,蓝色的床帘晃得眼疼。
“也只有客栈会这么装饰了。”暮安撇嘴。
一阵香气钻进了自己的鼻子,暮安抽了抽鼻子,咽了口口水,尽力保持着神情的淡然。
自己这是被人捡了吧?暮安想起,昏倒之前,他仿佛看到了有一个马术很差的人朝着自己跑了过来,自己当时还嘲笑了他。
这样想来,应该是哪家的公子,要出来历练生活吧?
“安儿,来吃点东西,”熟悉的声音响起,暮安瞪大了眼睛,“斧子?”
随着他的靠近,他的脸在烛光的照耀下逐渐清晰——果然是王斧子!
“你怎么在这儿?”暮安惊愕的问。
他要去哪儿?是来接自己吗?
斧子笑着坐在床沿,将手中的粥递给他,道:“我在衙门总感觉心神不宁,怕你出什么事,就想赶到江城去看看,没想到在半路遇到了你。”
斧子颤抖地伸出手,指肚轻轻地划过暮安苍白消瘦的脸,眼中满是心疼。“我该和你一起来的。对不起,安儿,我又让你受苦了。”
暮安闭上眼睛,将脸贴在斧子粗糙的手上蹭了蹭,那厚重的老茧让他感到安心。暮安举起碗,对着斧子张开了嘴,“啊——”
斧子一愣,失笑,“你还是小孩子吗?”
他左手用的并不是那么好,为了不让粥洒在暮安的身上,他聚精会神地去一勺一勺给暮安喂饭。
暮安看着他的样子,吃了几口,忍不住笑了出来。
像刹不住似的,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斧子红着脸,靠近他将他的眼泪吻掉,用轻柔的让他落泪的声音道:“乖,不怕了,我来了。我保护你,恩?”
暮安“噗嗤”一声笑了,他将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冰凉的泪水让斧子心疼地把他抱得更紧。
“恩,你来保护我。保护好我。”
或许暮安也没有想到,这一句煽情的话,斧子竟恪守了终生。
但在回到黄城之前,怕是需要暮安“保护”斧子。因为斧子不善马术,更无力擅长,所以在之后的几天里,便只能依偎在暮安的怀里,当一个娇羞的小娘子。
这几日有王斧子的陪伴,暮安的心情还是不错的,然而在回到家后,他的心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王云鹤?”王斧子皱眉,“你不在家里陪兰姨,在这里做什么?”
王云鹤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屑。“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不懂的变故。”
“你来到底想要做什么?”暮安的语气中已经染了不耐烦。
“我说过了,没什么,就是来……”
“好的,送客。”暮安打断他,头也不回地拉着斧子离开。
王云鹤气的青筋暴动,他极力忍下自己的愤怒,保持着微笑。“苏暮安,这么久没……”
“啪。”门被关上了,仿佛他就从未出现在过门外。
“苏暮安!”王云鹤咬牙,“这是你逼我的。”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暮安看着院子里盛开的菊花,感叹道:“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还记得你当初捡到我时,我才四五岁。”
斧子笑道:“是啊,那时候有一些词汇都说不出来,却已经能够说满口的大道理,懂得圆滑讨好了。”
暮安瞪大了眼睛,神情有些害羞,“我那个时候很圆滑吗?”
斧子笑道:“反正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板一眼。”
暮安有些紧张,“那你喜欢的是以前那个圆滑的我,还是现在一板一眼的我?”
斧子看着她,笑着不说话。
暮安有些着急:“你别不说话呀,到底是喜欢以前那个圆滑的我,还是现在这个一板一眼的我?”
斧子忽然扬起头,贪婪地嗅着属于他的气息,“难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吗?”
暮安的脸红了,他转过身,小声道:“你个木疙瘩,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这时,有人敲门,声音听起来十分急促。
暮安有些犹豫,有了前两次的事情,这一次,他不想开门。
但身为父母官,就要帮助百姓解决问题。所以,尽管心中有千般不愿,他还是决定去开门。
门刚刚打开,便有一群人冲了进来,一句话不说,对着暮安便是拳打脚踢。王斧子吓了一跳,连忙拿出铁锨对着那群人一顿乱打,站在暮安的面前,警惕地看着他们。
他们打扮的像是平常百姓,可是他们眼神凶狠残暴,简直就像是一群贼寇。
为首的人见斧子保护暮安,嘴角一勾,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涌了上来,夺过斧子手中的铁锨,对着斧子与暮安一顿拳打脚踢。
斧子见打不过,便费尽力气扑在暮安的身上,为他挡去一些伤害。
鲜艳而黏稠的液体腥的难受,暮安擦去斧子脸上的鲜血,柔声道:“斧子,让开。”
斧子咧嘴一笑,却不动。
“乖,让开。”心仿佛掉进了冰窖,让他浑身冷的厉害。斧子的保护让他唯一柔软的地方放了辣椒一般,抽搐的难受。
“那怎么行?说了保护你,怎么忍心让你受伤害……”
“你是笨蛋吗!”
“你就当我是笨蛋好了。”
“……”该说什么样的话,来形容这个笨蛋呢?“你这样,又让我如何不心疼?”
斧子咧嘴一笑道:“我是个不喜欢心疼的自私人,所以,你就独自心疼吧。”
“一点也不好笑。”暮安抓紧了斧子,轻轻咬住了他的脖子。
那些人似乎打累了,便啐了一口离去。
“终于走了,”斧子喘了口气,吻掉了暮安眼角的泪水,笑道,“差一点就坚持不住了。”
“笨蛋……”
“嘻嘻,安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斧子眼前一黑,便倒进了暮安的怀中。暮安看到,在他的嘴角,愉悦地勾起。
“你这个笨蛋。”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下,暮安扶着他起来,放到屋子里的床上,出门去寻找大夫。
这些人到底为什么会动手,他不知道。从他进京都开始,遇到的奇怪事便一件一件地接着来。先是有人刺杀他,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又有人来打他,到底是为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他不明白。
百姓受了难,尚可以找县令,那么县令受了难,又能找谁呢?
他出了门,正看见衙役在门口站着。暮安神色冰冷,打量着他们一言不语。
衙役从未见过如此神情的苏暮安,心中愧疚、难堪,无力抬头对上暮安的视线。
“从现在起,你们离开吧。”
暮安说罢,扬长而去。
衙役们左右对视一眼,连忙追上。他们皆是需要养家糊口的人,现在工作那么难找,他们实在是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啊!
然而暮安是铁了心,无论他们怎么央求,暮安都置之不理。
这时,一个衙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突然跑到暮安的面前,跪了下去,央求道:“大人,我实在是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啊!大人有难,小人的确是因为有难言之隐才未能保护的呀!”
“难言之隐?”暮安脚步一顿,“一会儿再说。”
尽管他疑惑衙役口中的难言之隐是什么,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找到一个大夫给斧子看病。
衙役听到暮安这么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连忙点点头,跟在暮安的身后,看着他请大夫,领大夫回家,拜托大夫,然后站在旁边等待着大夫的诊断。
看到床上浑身是血的人,衙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家大人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一气之下竟辞退了所有的衙役。
想到这里,衙役的心中也起了一些不屑。不过是一个九品芝麻官,还敢这么摆架子。哎,如果可以,自己真的想当那位大人的衙役,也免得受气。
如果不是那位大人不再收手下,他才不会这么死皮赖脸的求苏小小收留他。
说到底,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啊!
待大夫十分确定地说出“并无大碍”的时候,暮安这才松了一口气,与大夫交代了几句,便对着衙役招了招手,走了出去。
“说吧,你的难言之隐是什么?”
衙役照着那位大人的话原原本本地说道:“是知府的师爷让我们这么做的。只要我们乖乖在旁边站着不管,就给我们每人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好大的手笔。这几乎是他们一年的收入,怪不得,他们会袖手旁观了。
之前他只是以为知府是窝囊无能,现在听到这么说,他开始怀疑,之前的种种,真的只是巧合吗?会不会,是知府故意安排的呢?
利益最是容易让人头昏脑涨,尤其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一句话,能让老妇多得一头牛。一句话,能让妇人获得十两白银……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我的工作……”衙役的眼睛放光,期待的看着他。
暮安勾唇一笑,眼中的光彩摄人心魄,“本官好像说过了,你们,不用再来了。至于新的衙役,本官会亲自向皇上提出申请。”
之前,他也并非没有想过寻求皇上的庇佑,只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加之是他自己要求来的这里,他也不好,更没有脸面再去寻求皇上的庇佑。
他突然开始后悔自己来到这里。如果当初拼命一搏,不,不需要那样破釜沉舟,自己只要当时将自己希望的职位定在京都内,情况或许就完全不同了。
他开始意识到,权利与金钱,是多么的重要。
被道义尘封了太久的信念,在这一刻,裂开了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