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将雕珠盒子郑重的交给暮安,道:“裘家、欧阳家以及王家誓死守护的秘密,全在这里了。至于如何处置……”
他看向暮安,泛了浑浊的双瞳中是轻松,是慎重,是恐惧,是对未知不安与紧张。
他不知道苏暮安要用它做什么,可是他知道,这个看似平凡的匣子却事关三位朝廷重臣的身家性命,稍有不慎,那便是九族的安危。
“苏将军,你切记要谨慎行事啊,切记切记!”
暮安并没有应承刘伯什么,道了谢便离开了。
“真是奇怪啊,方才天还是晴的,这么快就阴了啊……”刘伯看向外面的天空,他本就半白的发丝好像在一瞬间化为白发,颓废地垂在耳畔。
暮安回头,阁楼的光线很昏暗,他看不清刘伯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伛偻的身躯委顿在黑暗中,听到他的叹息声伴随着风飘了很远,很远……
天色变得真的很快,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已经有了下雨的征兆。燕子贴着地面掠过,惊了正在搬家的蚂蚁一跳,又轻快的飞上天空。
不过是零星半点的雨意,天色又明朗了起来。
“你还真是喜欢爬高下低。”暮安抬眼看着叼着条草懒洋洋的躺在房顶的欧阳牧野,道。
牧野嬉笑道:“我可不想被小屁孩儿教训。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
暮安点头,眼中神情复杂。
牧野躺下,嚼着口中的条草,漫不经心的道:“现在,白虎令、四龙、王家、欧阳家与裘家都在你的手里,要怎么用,就看你的了。”
暮安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中有困惑,也有嘲笑。“欧阳澈可是你爹,九族,也包含你。”
牧野的眼神有一时的空洞。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暮安。
“我知道啊。”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轻轻一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暮安看出他没有继续攀谈的想法,便先行离开了,没有看到,在他身后,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牧野的身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划过欧阳牧野俊俏的脸庞,声音低沉醉人。
“牧野,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被那只纤细手指触碰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牧野的眼中依旧露出了贪恋的神情。
“为了您,牧野从来不委屈。”
男子收回手,看着苏暮安的背影,眼中始终平静无波。
暮安身怀巨大的秘密,不敢回去。他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打开了雕珠盒子。
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研读。
他越看越惊心,小小几页纸,竟扯出一场足以让三族尽灭的阴谋。
他挑出一些对罗相有用,但是不至于让三家毁灭的消息,小心翼翼地将其他的秘密放好。
天,明的发亮,却不是蓝色的。
暮安刚刚踏进罗府,便被罗相一声怒斥轰了出去。他也不急躁,从怀中拿出三页黄纸,递给罗相。
“父亲大人看过之后,便知女婿为何如此莽撞了。”
罗相心中恼怒,但也没有昏了头脑。他怒冲冲的抓过暮安手中的发黄的纸,打算看过之后再决定是否对暮安发怒。
纸张上的内容让他的脸色一点点凝固,眉梢竟起了喜意。丫鬟园丁们将头低的更低了,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们并不感兴趣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让老爷变了神情,他们只在乎这几张发黄的纸让他们躲过了老爷的愤怒。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些?”罗相斜挑着眼皮看他。
暮安低头抱拳道:“女婿一心只想为岳父大人分忧,之前鲁莽离去,便是为了这几张黄纸。”
罗相嗤笑一声。他当然知道这一切只是借口,这或许是苏暮安早就藏好的东西,但他还是道:“那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婿,应该重赏。玉婷,去,将皇上赐给我的神庭穆彩马拿给姑爷。”
“谢岳父大人。”苏暮安没有推辞,行了一礼便随着婢女去了。
“这个女婿,倒真是有趣。”罗相看着他的背影,眼中起了贪婪,“也许,他能给我带来一笔可观的财富。”
暮安回到卧室时,罗绮儿正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佯睡。他从后面轻轻地挽住罗绮儿的细腰,在她耳边轻声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呀?”
温热的气烫红了她的脸颊,她转过身来,将脸埋进暮安的胸膛,用葇荑无力的拳头锤着暮安坚实的胸膛。
“你居然在我分娩当日离去,简直太过分了!”
暮安握住她的拳头,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道:“那日情况特殊,我不得不离去,下次,我一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心口猛地疼了起来,这话是多么的熟悉……
眼前浮现出那人看似凶残,却无比悲伤的面孔,伪装出灿烂的笑意,低声道:“你会回来的,对吗?”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是那么坚定的回答他:“是!”
他眸中的希望是那么的灼热,烫的他睁不开眼睛。
“那么,我等你。”
“夫君,夫君!”温和柔软的声音将暮安的思绪扯了回来,他揉了揉罗绮儿的脑袋,道,“困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罗绮儿摇摇头,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我以为爹会一脚把你踹出去呢!”
暮安眼角露出愉悦的笑意,道:“他呀,也许正忙着呢。”
次日上朝,被称为铁面独裁的欧阳澈首先出首了奉命开发王家村的萧为霸道蛮横,残害百姓,大力指责此行的不对,王、罗两家随之附和。
向来不和的王、欧阳、罗三家竟出奇的保持了统一战线,惹得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萧为冷笑着开口,道:“臣此行乃是封了皇上之命,三位老臣难道是在当众指责皇上不成?”
欧阳澈冷哼着开口:“皇上明鉴,臣并非是指责陛下的决断有误,臣指责的只是执行者的行为。开发极为偏远的王家村实在是属于皇恩浩荡,百姓归服的明智之举,只是执行者的行为太过鲁莽可恨。
据臣所知,萧大人的这场开发造成了王家村村民的大量死亡,清和镇的难民数量一下子增加了三倍!皇上,臣乃三代老臣,体休力尽,实在没什么可图的了,唯一能图的,也只是我大天朝的江山稳定着想,还望皇上明察!”
皇上看向李宏利。
李宏利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正是微臣今日要禀报的。”
他托起一块布帛。
灵之接过,交给皇上。
皇上迅速的扫过,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一把将布帛丢在了地上。软绵绵的布帛缓缓飘落在地上,却没有缓解皇上的怒意。
“萧为,这王家村村民的联合血书,你作何解释?”
萧为神色迷茫,据陈瑞回报,王家村的村民分明是自愿,进程进展的十分顺利,怎么会有村民的血书呢?
他猛地看向李宏利,指着他怒道:“你,是你!”
李宏利懒洋洋的斜眸看他:“你觉得我像是喜欢动弹的人吗?”
他懒洋洋的神情中,暗藏着的讽刺与笃定。萧为接着听到他用不急不缓的声音接着说道:“皇上可还记得,前些时日让微臣调查的苏小小的身份吗?”
萧为的神情渐渐绝望下来,他知道,这一次,他躲不过了。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传说:不要轻易招惹李宏利,因为被他瞄上的人,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
他也想在溺水时挣扎一把,可是苏暮安的身份实在是太过特殊,特殊到,哪怕动他的人是皇太后,皇上也会呛上两口。
皇上的脸色已经变了,罗相看向裘灵之,希望他能加一把火,可是他在收到罗相的神情后,却垂下了眼帘。
萧为神情困惑,忽然之间大叫了起来:“我知道了,是你们!裘王罗欧阳!你们四家!竟然联手起来对付我!”
他如疯癫一般指着他们哈哈大笑,“你们百密一疏,居然想让与我向无联系的裘灵之陷害我?哈哈!”
皇上看向裘灵之,又看向神情依旧懒散的李宏利,起身道:“退朝。”
萧为的脸色变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匍匐着向皇上爬去,口中喊道:“皇上,皇上臣冤枉啊,望皇上明察啊!皇上啊!”
皇上没有一丝的停留,退往后朝。强大到堪比罗家的萧家,在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朝中上下议论纷纷,最后将矛头指向了被李宏利提出的苏小小。
“皇上,您一向清明公正,为何遇到有关于苏将军的事,便昏了头呢?”卧龙宫中,裘灵之将下巴放在皇上的肩膀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为他按摩肩膀。
他纤细的手指并不失力度,皇上舒服的动了动脖子,道:“若朕猜的不错,这一次,怕是你也有参与。”
裘灵之的动作有一时间的停顿,云淡风轻的说道:“皇上终究还是不肯信任我。”
皇上沉默片刻,拍拍裘灵之的手道:“抱歉,朕冤枉你饿了。”
灵之抿唇不语,在不经意间加重了手上的力量。
盘龙香从铜雕的香炉中钻出袅袅白烟,相拥着升到半空,散出一股令人心安的清香。
对于萧式一案,皇上再也没有提及过。如若不是萧为所应在的位置空着,满朝文武甚至要怀疑是否发生过这件连坐九族的屠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