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之晏身后凉飕飕的,风一吹过,便惹起一阵鸡皮疙瘩,萧晔眼底有难以掩饰的心疼,之晏挽起了左袖,又扒拉了左边半个胳膊出来。
萧晔掩映眼底的就是之晏胳膊上一道道如蜈蚣般丑陋的伤疤,他一下子怔住了,“这怎么回事?”萧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一百多天里,之晏度日如年,心底亏欠,实在是无颜面对兄长,这一道道伤痕,皆是之晏有愧于兄长之行的见证。”之晏肿胀了半边脸颊,白皙如玉的脸颊泪流满面。
萧晔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一刀一刀的划开,再一刀一刀的割上去,连着血肉,还带着转了两圈,绞出一个大骷颅来。
“最浅的一道伤痕,是当初之晏初来萧府的时候。”之晏低下了头,他心中悲愤欲绝,被悲伤和愧疚死死填塞住。
之晏的挣扎,形成那一道道丑陋不堪的伤疤,映在萧晔的眼睛里,形成一道化不开的网,死死的套住了他。
萧晔一气,直接就又抓了他的手,右手肿胀,只捏在萧晔手中,就让之晏忍不住的不停抽泣,他歪着头,连肩膀都在抖动,萧晔不忍心,尽力的找了块指尖尚还完好的地方,用鸡毛掸子狠狠的抽了三下。
之晏身子猛的颤抖,哭声更是凄惨,萧晔放开了他,之晏手顿在原地,半举在萧晔面前,之晏泪眼婆娑,他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萧晔是不是还要找他算账,也不敢收回手,只得继续举着。
萧晔眼底尖,瞧着他的手微微曲着,还在不停的颤抖,明了他确实是害怕的紧,尤觉得好笑,忍不住笑意,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两下。“以后不许伤害自己。”
“萧大爷,柴背过来了,是丢到后头的柴房里先安置着,还是搁置到厨房里去!”门外响起一老人的声音。
萧晔拍了拍之晏的肩膀,语气温柔到:“先起来吧。”说罢,便拢了拢披风,起身去打开了门,外头天光大亮,有细微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之晏羞阖,把手背在了身后,移步到萧子遇身旁站着。
门外立着一个背着扁担的大爷,两大捆柴火被堆在脚边,黑湫湫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年轮,看着萧晔,笑的咧开了嘴,“大爷,搁哪头放着?”
“就放厨房吧,今日柴火也快没了。”萧晔从袖中掏出了几个铜板,塞在了那老头手中,“王伯,快过年了,您这几天好好歇歇吧。”
王伯诧异,又开心不已,惊喜的叫出声来:“萧大爷,你嗓子好了?”
萧晔笑着点了点头,“皇恩浩荡,这么些年太医快踏破了我萧府的门槛,药比饭吃的还多,该是有些起色了。”王伯很是安慰的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又冲着后头的之晏叫到:“萧二爷,这么早便起了,以前来送柴没见过真容啊!”
萧晔又絮絮叨叨的和王伯说了些什么,之晏心里偷笑那一句萧大爷,心里正乐的开了花呢,谁知萧晔竟然站在了他的面前,“笑什么呢。”
“大哥,我……”之晏结结巴巴,萧子遇抢到回答:“笑那老伯唤你萧大爷呢。”萧晔眼底含笑,拍了萧子遇的头一下,斥到:“就你嘴快。”萧子遇惊喜到:“太傅,你真的好了。”
“你速进宫,把这事禀报陛下吧。”萧晔挥了挥手,萧子遇有些犹豫,“太傅,你不亲自进宫禀报父皇吗?”萧晔眼睛都没落到他身上,淡定的反问:“今日翰林书院,你是要替我去走一趟?”
萧子遇话噎在嗓子眼,听到萧晔的话,他只得拱手就要出去。刚行至门口,脚抬起要跨过门槛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插了一句:“太傅,之晏他……”
“还磨蹭,上朝的时辰便耽误了。”萧晔头也懒得动,只是斥到,萧子遇吐了吐舌头,对之晏做了个鬼脸,猫腰离开了。
之晏挪了步子到后头去,萧晔拉了他,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按在了藤木椅上坐着。“大哥……之晏不敢做。”萧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到:“好了,我知道你是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所以才被奸人蒙蔽,今日既已说开,为兄也责罚于你,自然是不会再计较,一罪不二罚,为兄说到便要做到。”
“兄长宽宥,之晏惶恐。”之晏低下了头,萧晔的声音朗如清泉,只流淌心田,雅人心意。萧晔定了半晌,从柜子里取出了个盒匣,寻了个瓷瓶出来,递于之晏,有股子暗淡的梅花幽香阵阵袭来,让之晏忍不住多嗅两下。
“手上留着疤怪不好看的,你回去涂抹着,消的快些,以后万不可再这样糟蹋自己了。”萧晔拉了他的袖子,替他挽了起来,原先那袖脚总是磨蹭手掌心的肿胀,让之晏苦不堪言,萧晔在旁,他自然不敢多动,没想到萧晔的心思极细,为他思忖的如此周到。
“多谢大哥。”之晏先是满满的感动,看到萧晔手中的瓷瓶时,表情有些尴尬,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看着萧之晏把那瓷瓶紧紧的攥住在手心,悬浮在心里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还是放下了。萧晔起身,吩咐之晏到:“我等会要去翰林书院一趟,你过会还是歇歇吧。”之晏受宠若惊,直点头,“多谢兄长体恤。”
萧晔取了衣袍搭在手中,准备进内室去换,又不放心的回头再问到:“朱颜他现在在哪?”
之晏感觉心里一抖,听得他的问话,瑟瑟发抖,头更是垂了下去:“在恒王府。”萧晔看着他的样子,不着痕迹的回了声好,便撩了帘子进了内室。
之晏如坐针毡,环顾四周无人,心下凄凉萧晔当是不会管他上药的事情了,只得慢慢挪了屁股离开那藤椅,每动一下,就感觉千万根银针在狠狠的戳着自己,让之晏痛不欲生。
“哎呦。”之晏忍不住唤了一声,又怕惊动萧晔,皱眉忍着疼,眼泪刷的又落了下来,戚戚惨惨哭声渐大,听到内厢好似有什么动静,之晏心里一慌,手上攥紧了拳头塞进了口里,抑制住了呜咽声,怕萧晔出来查看,慌也似的跛着腿逃出了萧晔的房间。
萧晔换衣出来的时候,没看到之晏,叫唤了两声,却也无人应答,心下担心,想着去查看一下,又瞧着旬日东生,暖意也阵阵袭来,明了时辰不早,该是出发了,只得先把之晏的事情缓一缓了。
之晏捂着屁股回房的时候,刚一推开门,脚还抬不起来迈门槛,一个不留神,便扑通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灰尘四起,之晏扑腾了两下,才勉强爬到了榻上,他身后的伤虽未动筋骨,却任然让之晏疼的痛不欲生,之晏银牙紧咬,只把脑袋埋在被褥里暗自哭泣。
“呦,公子,这是又挨打了?”三娘不知何时又跃窗翻身进来了,自顾自的挪了把椅子歪坐着不动,只一脸笑意的看着榻上的之晏。之晏哭花了脸,抬头去看她,皱起眉头:“你跟着我做甚?”
三娘笑的厉害,眼睛里都是光彩,“看笑话呗,还能干什么!”之晏一摆头,不愿意接话,三娘尴尬的笑了笑,起身走了过来,之晏怕她又会给自己加什么酷刑,赶忙拿被褥捂住了自己伤痕累累的屁股。
之晏的动作太大,刚才萧晔给他的瓷瓶一咕噜的滚落下来,三娘蹲在了之晏床沿边上,好奇的捡起了那瓷瓶,刚一凑到了鼻子边,脸色便大变。
“公子,这是嗜血粉,你留着做甚。”三娘刚要丢出去,之晏一惊,扑过去抢了回来,揣在怀里,“我知道,这是大哥给的,你别丢。”
三娘眉头一皱,问道:“萧晔,他给你这个做什么用?”之晏不语,只露了之前给萧晔看的伤疤置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兄长不信我,他不过是想用这个来试探我,这些伤疤,还有我的话,是真是假。”萧之晏垂眸,身周都拢着一股可怜的意味。
三娘惨笑,“这嗜血散遇新肉生腐肉,你这些伤痕如果是假的,自然没事,如果是真的,过不了两天,这里都会爬满了蛆。”三娘拉了他的胳膊过来,取了那瓷瓶打开,就要为之晏抹药起来。
暗黄色的药膏抹在那已翻新长肉的疤痕处,像极了一道道恐怖的蜈蚣刚从粪便里涌出来的样子,全然没有那股子暗幽的梅花香味,有的只是,难以忍受的酸臭味。
药膏融入血肉里,之晏感受到一点一点的焦灼,好像是在被火慢慢的烧着,又好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啃咬着。之晏的额头冷汗淋淋,另一只手紧紧的抓着被褥,死死的抓着,不肯松半分。
三娘忍不住侧面,“萧晔既然不信你,又何必问你!”
“我骗了他那么多次,大哥不再相信我,也是应当的。”之晏笑了笑。
三娘认识之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样乖巧的之晏,懂事的让她心寒。“原先认识你的时候,撒泼打滚,跪地求饶,什么事情你干不出来,虽然是穷苦卑贱命,你哪里肯得让自己受这样的罪,绣花针扎一下都要哭半天的人儿,对自己怎么下的去这样手。”
之晏反手握住了三娘,哑着嗓子道:“身上的疼痛,实在是比心里的痛要好受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