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晏埋了头在他脊背上,萧晔感觉他似乎没有那么气了,小心翼翼问到:“刚才真的错了,为兄不该对你下那样的手。”之晏吸了吸鼻子,只哀怨自己屁股上还疼呢,你打了一巴掌,就道歉说不该下重手了。
萧晔见他不搭话,又赶忙解释到:“我原是不该,你说的话实在气人,我失了分寸才会……”“我哪里气人了!”之晏不满,立即呛嘴到:“原都是实话,老管家好歹也做了数十年了,他犯了过错,丢了性命和儿子也就罢了,大哥你锦衣华袍加身,说了救济,多是百两银子给去不就罢了!”
萧晔一愣,又气又好笑,才反手拍了拍他臀部到:“该是如何说你呢?”萧晔笑出声来,又到:“之晏,你听过,斗米养恩,担米养仇吗?”之晏只摇头,萧晔嘘了口气:“这九州四海,天灾人祸,饿殍遍野,边境之地,受外族欺扰,更是民不聊生,我今日全当送百两养了大娘一家,可是天下苦难之人,何止一个?”之晏沉默,未语。
萧晔背着他,深一步,浅一步的继续走着,之晏半晌才到:“那……”萧晔知道他担心,又到:“我吩咐过了,那小孙子明日就去翰林书院去念书罢,过了几年去参加科举,也便不得现在这番辛苦了。”萧晔只是宽慰,陛下明令禁止,犯官后代不得参加科举。可是萧晔思忖,只得读书,以后做个教书先生,也是极好的。
那马儿还在原地吃这枯黄的稻草,见的他们,跃了蹄子起来,萧晔只拉他上马,才笑到:“这马儿倒同你亲,你未来,他竟不肯走。”
之晏白眼抛给他:“你要是丢下我,我就再回听轩做小倌去,我唱的曲儿,可多人喜欢了!原是见我一面,需得五千两雪花银送入院呢。啊啊啊啊啊!”之晏正说的欢快,谁知萧晔一把将他抓起,提了横卧在马背上。
之晏立即踢了两下腿,萧晔双腿夹紧了马,抓紧了缰绳,马跃了蹄,跑的无比快,萧晔紧紧按住了他的后背,想着恼怒,又是伸手狠狠的扣在了之晏臀上,之晏脸腾的涨的通红,“萧晔,你大爷的,你又打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只在正月初二,之晏醒来,刚睁开眼睛,就瞧见了萧晔面如冠玉的脸庞。
“啊啊啊啊啊!”之晏捂着被子大叫三声,声音贯彻云霄,萧晔黑了脸,只见之晏抱着被褥连连后退,看着自己狐疑到:“大哥,你怎么每天都守着我睡啊?难不成你是……断袖?不行啊,这可是乱伦……大逆不道啊!”萧晔白眼看他,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还不快给我起来!”
猫腰摸出门的时候,之晏还拢着衣裳躲在门沿后:“外头冷是不冷?我不大想动呢!”萧晔只扯了他出去,“费什么话,还不赶快出来。”萧晔拎了他的衣领将他带到了后院。
“给你。”萧晔把原先那个布袋子塞给他,又抽了根枯枝出来,之晏眼皮跳的厉害,捂着屁股就连连后退了三步,一脸警惕的看着他:“干什么?又想打我?”
萧晔哭笑不得,只踢了地上躺着的铁锹给他:“挖个洞。”之晏乖觉的捡了起来,又问到:“干什么?你不会要我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吧?”
萧晔一大掌就招呼到他脑袋顶上,又气到:“你最近怎么这么多话?一点都没个乖觉的样子!”之晏只弯腰铲土,听他说自己,也不免怼回去:“大哥不也一样,哪里有当初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萧晔挽袖,“就你废话多!这还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晏听了,只嘿嘿笑个不停。
萧晔浅浅的笑容挂在嘴边,他知道,自己同以前已全然不同了。可他自己觉得,倒没有什么不好才是。之晏卖力的挖着,萧晔把手中的布袋打开来。“你瞧清楚了,这可是树。”之晏撇嘴,接过来好好埋着了,又踹了土下去,“大哥,你这是想自己种了树,到时候捆了枝好来打我吧。”
萧晔只骂他贫嘴,知道他还不忘自己抽了他两下的仇,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嘴角微微扬起,一脸宠溺。
之晏丢了铁锹,合手拜了拜,“大哥,初春,你没什么心愿吗?”萧晔提了桶水过来,听他招呼自己,也笑到:“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之晏唬脸,经过大半年了,他原先心里是满满的恨,现今只有满满的温存。指望有一日,真的如萧晔所言,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怎么,你没什么心愿不成?”萧晔挑眉。
“有啊,怎么没有。”之晏特别诚恳的跪地拜到:“我希望狗蛋儿每天都有肉吃,大哥近年也别娶媳妇了,免得生了娃娃和我一样得受欺压,还得屁股遭罪,希望我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吃到吃不下,希望以后大哥每次想打我的时候手就抽筋,抡不起棍子来,希望萧子遇赶快回来,说了让我教他玩牌九的,我曲还没给他唱呢,还有素姨和二爹,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罢……”
原是萧晔黑了脸听他胡诌,只觉得苦笑不得,随口一说最后一句,萧晔只觉心里一击,“之晏,你刚说什么?”之晏一哆嗦,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闭嘴,萧晔凝眉,之晏支支吾吾到:“爹爹和娘亲也在地低头好好过日子……”萧晔更是皱眉,之晏挪了膝盖:“那二爹就不好好过日子了罢……”
萧晔怒,只横眉冷眼扫视他,之晏心里漏了半拍,吞了口口水,缩回了脖子不说话,“就你滑头!”萧晔骂到,之晏只点头,见他没在意了,就上前去蹭他:“大哥,你老生气,会老得快的,你看,就耳背了不是?”
萧晔本是刚刚宽了心,挂了笑容的脸瞬间就垮了下去,咬牙切齿到:“还不是你闹心!”
太阳映在之晏额头的汗水上,耀眼的厉害,萧晔嘴上虽骂着他,可是心里却是开心,正是拿了水瓢要给树浇水,却看着管家领着一公公赶忙进来。
萧晔直起了身板,问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这么慌乱。”公公神色难看,缓声到:“殿下,皇后娘娘,薨了。”
萧晔霎时黑了眼,只觉得头晕脑胀,身子沉的厉害,腿也在发软,强行站定,又问:“你再说一遍。”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殿下,皇后娘娘,薨了。”
萧晔只道天旋地转,又有胸口闷闷,又是像梗了块磨人的石头,在胸腔里磨的血肉模糊,又是钻心似的,疼的厉害。旁地公公跪地:“说是恒王殿下,怕是被关进大牢了。”
萧晔耳畔嗡嗡作响,也听不到旁边的人说什么了,猛然觉得阳光格外刺眼,晃的眼睛生疼,身子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软软的,往地上倒了下去。
“大哥,大哥。”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之晏焦急的面孔,萧晔想抬手去摸摸他,手还未举起,就倒了下去,之晏看着萧晔直直倒在刚才种的小树上,折断了枝,留着锋利的枝刺,挂上了他手臂上,扯了衣裳下来,还渗了些许血迹。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萧晔一滴清泪滑落,猩红的血狠狠的揉进了之晏的眼眶,这事来的太突然,让他猝不及防,让他欲哭无泪,只看着萧晔在自己面前倒下,只觉得紧紧绷直的那根弦,猛的断掉了。枯枝折断,如无力的控述再无二春。寒气腾腾袭来。怕是好戏要开场。
之晏淡淡的站在一旁将萧晔看了许久,最后只说:“大哥,不要伤心了。”萧晔躺着榻上,身后的锦衣都被凉透了,目光呆滞,只摆了摆手:“让我静罢。”说着猛的咳了起来。之晏终是害怕,递了帕子同他,收回来时,竟发现帕子上还染着血迹。
之晏的身子抖了一抖,忙收了后头去,只低头到:“大哥好生休息罢。”
之晏起身扶了萧晔躺下,才拜了拜要退出去,弓身躲在门沿后,只静静看着他。
屋外静默,窗帘卷西风而来,留了落叶打卷,谁说冬日暖阳,春日不远的?之晏此刻凉透心,望着那远远的落日,泛起了暗暗的霞光。
其实许久以来,萧晔许他的感觉都是,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物我两忘才好,生活,该是少了功名利禄的计较,多的是清心寡欲的清闲。萧晔只杵在那里,举手投足,言行举止都无可挑剔,修身养性,君子不器,皆是萧晔交与他的。
之晏轻轻的呼吸,立在外头不动,手合在口前呼出了口白气,他捂了捂手,旁地有管家又上前来。
只耳语一句,之晏身子便抖个不停,再是难过,觉得心里堵的慌。之晏抡拳猛捶了胸口两下,憋了眼泪回去,上前两步在萧晔身下跪倒:“大哥。”
“恒王薨了。”才思艳丽,工于小赋,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才华横溢,可媲美植公。
今日是正月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