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南风旧相识，偷开门户又翻书。

　　 此后十日之久，正月里都迎来了快十五，靖王府前的士兵只多不少，那日萧之晏折回去看过来，看到方言手指江山的气魄，让人用凉席裹了狗蛋儿的尸体，扔到后山坡里去。

　　 雨漱漱而下，之晏摔倒在泥地里，唬了一脸的花猫样，他蹒跚前行，只在后头远远跟着，看着他们厌恶的捂住了鼻子，然后啐了口痰，直言晦气，两人合计，只把狗蛋儿扔到了坡下，然后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之晏怔在原地，只缓了半天，才走了过去，绝望中没有光芒，他定在上头，看着那死人堆里的尸体，有嗡嗡的苍蝇围在周遭，还有那令人厌恶的尸体腐臭味。之晏眼前一黑，觉得胸腔里涌动的厉害。

　　 “啊！”之晏猛的大叫，只仰头看天，眼泪就是忍不住的涌了出来，他腿子发软，才是反应过来，就已连滚带爬的掉了下去，只直直的把头埋进了一个脑袋骷颅里。

　　 之晏爬了起来，只爬向狗蛋儿，大手一圈，了把狗蛋儿拉到了自己怀里，狗蛋儿尸体还有余温，肚子上流出来的鲜红的血液早已凝固，现在早已深红一片。

　　 天地幽幽，风声鹤唳，草木萧萧，之晏脱了外头的袍子，紧紧的裹在了狗蛋儿身上，嘴角不停的念叨：“不冷，不冷啊，我们狗蛋儿不冷啊，花亦哥哥在呢，花亦哥哥护着你呢。”

　　 说着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之晏就觉得眼眶里屯不住了，只往下掉，手上还忍不住使劲的搓着狗蛋儿的手：“狗蛋儿，你怎么穿的这么少，你看，手上这么冷，来，花亦哥哥给你捂捂。你听话，看看哥哥吧，我给你去买你爱吃的糖葫芦。哥哥待会就去给你买，你听话，快起来罢。”

　　 之晏嗓子哑着，眼前氤氲一片，他感觉都瞧不清楚狗蛋儿的样子，只记得，四年前，有个爱笑的孩子围在自己身旁，不停的找自己要糖葫芦吃。

　　 之晏忙的在自己兜里收罗了起来，寻了半天，只找出个铜板来，“怎么办，一文够不够，狗蛋儿，你听话，我去求了那卖糖葫芦的，让他一文钱也卖咋们一串吧，你忘了，花亦哥哥最是讨巧会说话了。”

　　 狗蛋儿的身体逐渐凉了起来，之晏坐在尸体堆里，把狗蛋儿紧紧的抱在怀里。

　　 他还记得狗蛋儿初见自己的时候，才十一岁，一丁点大的孩子，留着鼻涕吃着手，不哭不闹的盯着自己手中的糖葫芦，之晏想着，这小乞丐，还挺有好吃的天分，大手一挥，就把糖葫芦塞在了他的手中，想了半天才给他取了个名字。

　　 “狗蛋儿，以后你就跟我混吧，我让你每天都能吃糖葫芦！”

　　 之晏呆坐在原地，只愣住不动，大约是快天黑，西山落幕，之晏听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花亦！花亦！花亦，你在哪！”

　　 秦素裹了身黑衣，脸上又急又怒，只急不可耐，寻了半天，才到坡下看到了呆坐的之晏。

　　 “花亦，你怎么在这儿啊！”秦素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只撩了裙摆就跳了下去，翻了两身，只滚在那死人堆里，才是拉了之晏，摸着他的头到：“好孩子，你还好吧。”

　　 之晏目光呆滞，只瞧了秦素，又害怕起来，只推了她到：“走开，走开，你，你和二爹，都是坏人，都是你们害死了狗蛋儿！滚！滚开！”

　　 之晏歇斯底里，双目赤红，秦素被他推到在旁，手肘磕上了那些蚀骨，划出伤痕来。“花亦，你听我说，我也是听说了陛下圣喻，才知始尾。知道萧府出了事，我就赶忙过去了，不是路上听了那兵哥是丢了具尸体在这，我也是不清楚的啊！”

　　 之晏急疯了，哪里信她，只猛的掐住了她的脖子：“你说谎！萧钦和你们不就是一伙的吗！秦朗他狼子野心，自以为做着平复天下的梦！他不择手段，现在还害死了狗蛋儿！你以为我会原谅你们吗！你们该死！你们该死！”

　　 脖颈有温热的血脉喷张，之晏狠狠掐着，只在狠点心，秦素就会被他生生掐死。秦素面色酱紫，只缓缓到：“我……我们……没有，你……你……你二爹只是……一心以……靖王……意愿为……此生信念。这次，我……我们不知道。”

　　 气息奄奄，秦素面色难堪，忽听得周围只斯叫一声，仰天长啸，之晏手上一抖，只幽幽看着冒着绿光的眼睛，还有流着口水的锋利的牙齿，之晏手上一松，秦素回头，才是惊叹：怎么这么多狼！

　　 才看到自己脚下踩了尸体堆，里面皆是动物撕咬后残留的痕迹，这些狼，感觉到之晏手上一松，秦素猛的一推之晏，大叫：“快跑！”

　　 之晏踉跄，才反应过来，只扭头跑着，狼窸窸窣窣的动着，秦素掏出火折子，只点燃了四周茅草，狼群不敢轻举妄动，只围着那周遭的火，等着它熄灭，之晏不回头的跑着，心在胸腔里砰砰跳着。

　　 觉得跑的远了些，之晏回头望去，只看到火势渐小，秦素被狼群围在中间，只捡了木棒在手中挥着，脸上是说不尽的恐惧与绝望。

　　 火渐渐灭了，狼群嗅到了新鲜的食物的味道，它们已无暇去管刚才逃跑的猎物了，他们放着绿色光芒的眼睛里，只有秦素一个人。

　　 “不！”之晏瞳孔猛的缩小！

　　 狼群一涌而上，只在一瞬间，一只狼就咬住了秦素的脖子，秦素就像根残败的枯木，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另一只狼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下去就咬掉了秦素的半个脑袋。

　　 之晏猛的捂住了口，只觉得心下难受的厉害，好像有一块被狠狠的剜了下去。他看着那群狼把秦素围在中间，开始了不停了撕咬，它们只想饱餐一顿，最好，还能把这个食物拖回去，留着下次慢慢吃。

　　 之晏哆嗦的嘴唇，一声素姨没叫出口，他不敢停留，现在自己的命，早已不仅仅是自己的了，狗蛋儿的血，素姨的血液，好像都粘在自己手上，难以擦拭干净。

　　 再是三日后，正月十五，街上热闹非凡，之晏拿泥唬了脸，哆哆嗦嗦的躲在一旁墙角，他冷的厉害，也饿的厉害，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心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到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上元灯节，淮河坢，只看的花灯如海，人流如潮，年味十足，热闹非凡。

　　 之晏捂着肚子咕噜咕噜的走着，看到那街边摆的汤圆的碗，只流口水，一男子吃罢摆钱要走，之晏看着那碗里还有两颗汤圆，不免得肚子叫唤的更厉害了，只偷偷摸摸的爬到了那桌子边上，伸手抓了出来。

　　 又是狼吞虎咽的往嘴里送，那旁正在收拾桌子的老板看到了，只瞧得他手中的汤圆，不由怒到，抡了扫帚就往之晏身上招呼。

　　 “不入流的王八羔子，你还敢偷吃的！我让你偷！我让你偷！”

　　 扫帚落的又急又猛，之晏猛的护着了头，手里的汤圆怕捏破了，才忙的往嘴角送，之晏只顾着吃，却不想猛的头发就被人抓住了，一把提起，周围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只是都是一味骂自己的。

　　 “我没有偷，君子立身，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之晏还记得，萧晔同自己讲的话，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之晏想来，却忍不住落泪，萧晔要是看到现今的自己，只怕是只有满满的失望罢。

　　 那老板一瓢水就泼到了之晏脸上，只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处：“你没有偷？你还没偷！我都亲眼看见了！”

　　 之晏猛的一抹脸，怒到：“与肩挑贸易，勿占便宜；我今日不同你计较，我也是说了，这不是偷的，原是前头的人没吃完的。”

　　 之晏白净净的脸露出了原样，老板同旁人瞧就半天，才大呼到：“这不是谋害兄长的萧二爷吗！”

　　 之晏甪直了脖子到：“我没有！我没有杀害我大哥！”可是他的声音全然淹没在人群中，路人皆骂到：“抓了见官去！”

　　 “对！居然敢谋害兄长，真是畜牲不如！”

　　 “这种人，就还凌迟处死！我就觉得不该送官，直接沉塘淹死！”

　　 “对！”

　　 之晏无力的辩驳，只有不断的拳脚相加，四年前的萧晔，在绝望中说自己没有弑父的时候，心中可还有愿意让他活下去的温暖，之晏的头发被人猛的揪住，意识渐渐模糊，他想，就这样，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