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的眼神一暗,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整个人放下了照片,冲了出去。
掀开门帘的时候,就和怔住的季昀撞了个满怀。
沈宁踟蹰着站在原地,又轻轻的喊了一声,“少爷。”
季昀回过神,抬手理了一下自己额前的碎发,“我来给你们,给你们送水。”
结果他的手中,空空如也。
杯子正凄凉的躺在地上,一滴水都没有了。
“这有点暗,我手抖,就掉到地上了。”
“没关系,我再给你们打。”
季昀说完,快速的将地上的杯子捡起来,在沈宁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冲了出去。
沈宁甚至于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自己的面前了。
沈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眼中的血色慢慢的褪去,又恢复了神色如常。
他转身,看向文秀姨。
“这张照片,能送给我吗?”
文秀姨有些手足无措,刚才的情况,她完全没有想到,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她还是点了头,“应该的,应该的,那本来就是你父亲的东西。”
“还有一本日记,我忘记放在哪里了,等我找到了,给你。”
“好。”
沈宁的手,在那张照片上抚摸了一下,然后放进了怀里面。
刚才的话,他应该都听到了吧。
沈宁不是疑问,是确定。
他敢保证,季昀刚才绝对不是因为手抖,所以才摔了杯子。
而是他听到了刚才里面,沈宁说的话。
“文秀姨,我先出去一趟。”
“去吧。”
拦不住,一个都拦不住。
季昀的脾气,从认识他的时候,就没改过。
那是个很固执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不可能会更改。
沈宁出去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季昀说是打水,可是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宁出去的时候,看不到他的影子,更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他拿出电话,打了季昀的手机,拨通了以后,又被挂掉了。
再打,就是关机。
沈宁慌的不行,整个人顿时失去了主意。
唯一可能会去的地方,就是后山了。
沈宁放下了手机,什么都顾不上,整个人奔着后山就去了。
山路荆棘,沈宁又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
整个人根本就不看路,踉跄着摔了几跤,手划破了,腿也划破了。
出了血,可他不在乎。
沈宁现在满心思只想找到季昀,所有的事情,都说给他听。
“少爷。”
“季少爷。”
“季昀。”
“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沈宁从下午一直喊道天黑,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看到季昀。
他有一种直觉,季昀就躲在后山这里,只是不知道哪个地方。
他走了一遍又一遍,又好像是在兜圈子一样。
沈宁不会知道,季昀听到了,可是他不敢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怎么面对季昀。
有些事情,他们谁都知道,可这层窗户纸要是捅破了的话,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季昀有些不敢,从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以后,这就像是一个禁忌,横梗在他心里。
他早就有想过,沈宁为什么离开,也想过他回来有什么样的原因。
那个时候,季昀就在想,沈宁为什么会知道,和自己签合同的公司,里面藏着惊天阴谋。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或者是他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季昀从来都知道沈宁有事瞒着自己,每次问他的时候,都会被遮掩过去。
只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他是沈宁杀父仇人的孩子,喜欢,拿什么喜欢?
季昀从来都没有觉得,感情可以廉价到如此地步,竟然他觉得,自己的心里面,在挣扎着,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沈宁。
从认识沈宁的时候开始,他就没有做错什么。
在季家的时候,沈宁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很小心翼翼,就生怕是惹怒了什么人。
每次看到他那个样子的时候,季昀都很想冲上去告诉他,不用怕,再怎么样还有他呢。
只要他还在季家一天,就能护得他周全。
可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怕吓到他。
沈宁的胆子不小,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季昀的时候,总会显得有些胆怯。
直到现在,季昀才明白过来,那是喜欢。
他将所有的喜欢都埋在了自己的心里面,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也不曾和他们说过。
“少爷,你出来,我把什么都告诉好不好。”
季昀还兀自沉浸在回忆之中,感觉到沈宁的声音忽然之间又近了许多,便立刻想要换一个位置,结果不小心刮到了身边的树枝,发出了响动。
沈宁的声音忽然之间就消失了,连脚步都没有。
半晌之后,才响起他试探的声音,“少爷,你能听到的是不是?”
“那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或者,我就站在这里说?”
沈宁很犹豫,他很确信季昀听到了那些话,只是他不知道季昀会怎么想。
如果他将自己钻了牛角尖,那可真的是万劫不复。
他不想这样,从来都不想。
这一点,他很清楚。
季昀低着头,没有答话。
后来想了想,终于是站了起来。
漆黑的夜晚,他的身形隐匿在层层树木的遮掩下,讲道理,很不好辨认。
可沈宁就是一眼看到他了,快速的向他走来。
等他走近的时候,季昀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血腥之气。
什么杀父仇人,什么前尘恩怨,此刻都被他抛在了脑袋后面。
他从树木的后面直接站了出来,一把将眼前人给拉了过来。
沈宁小跑着过来,还没站稳脚跟,被季昀这么大力的一拉,整个人直接倒了过去。
沈宁立刻想要从季昀的怀抱里面挣扎出来,却被季昀一把按住。
“怎么弄的?”
“啊?”
“我问你是怎么弄的?”
季昀的语气显得有些激动,大脑已经短路的沈宁,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季昀说的是他身上的伤。
“我没事,就是过来的时候不小心刮了一下。”
沈宁的一只手,死死的抓着季昀,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有些事情,是不可承受的痛。
不管是他们两个人谁,都会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有些脆弱,一旦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问题的话,很有可能就没有办法找的回来了。
季昀还能动的那只手,趁着那点微薄的月光,抬手抚摸过去。
最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像是说给沈宁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宁的心忽然之间像是被谁抓住了一样,痛的不行。
下一刻,已经伸手摸上了季昀的脸颊。
“少爷,你都听到了是吗?”
黑暗之中,季昀的轮廓越发的清晰起来。
其实,就算是看不到他,沈宁也知道他的样子。
那是曾经,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点点的,在心里刻画他的样子。
就算是忘记了自己,他都不会忘记这个人。
季昀看着沈宁炙热的目光,没来由的点了头。
仿佛是被蛊惑,有些情不自禁。
沈宁忽然抱住了季昀,在他的怀抱里面停留了半晌,才重新抬起头来。
“少爷,我有点站不住,我们坐下来说好不好?”
沈宁的面色苍白,来的路上扭到了脚,他恍然未觉的又折腾了半晌,现在,是真的挺不住了。
季昀眼神一黯,扶着他坐下来,伸手放到他脚踝的位置,开口说道,“我送你回去,我们这就回去,去医院。”
说完就要抱着沈宁起身,在他伸手的刹那,沈宁按住了他的手。
“不急,我想和你说说话,好不好?”
沈宁的那句话中,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季昀见过沈宁胆怯的时候,永远躲在后面,也见过他强势的样子,让人不敢近身。
却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可以将一句话说的那么让人按捺不住。
手上的动作全部都停了下来,季昀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将沈宁给放了下来。
自己挨着他坐了下来,将他额前的碎发都拨到了一边。
“你说吧,我听着。”
季昀想不出来,沈宁到底要说什么。
虽说是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可是季昀的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他还真的是不怎么清楚。
他永远都将自己禁锢在一个世界里面,季昀走不进去。
沈宁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我对小时候的记忆,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只知道我父母出去的时候,告诉我在家里面等着他们回来,说是会给我带礼物。”
“可我,没有等到他们,只是等来别人告诉我,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我只记得,他们很忙,很少在家,多数的时候,都是我和保姆,那么大的房子,冷冰冰的。”
“我记得我母亲是个很漂亮的人,和我父亲很般配,好像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可我除了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别的印象,就再也没有多余的了。”
“我父母离开之后,我的叔伯开始为了争夺股权,明争暗斗。”
“我的身上占了很多,所以每天都会有形形色色的人,来到我的面前,和我说一些无关的话,不过就是想要我手里面的股份。”
“你父亲过来的时候,我正处在他们的围绕之中,是他将我带离了那个地方。他说,他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受我父亲的所托,照顾我。”
“如果不是,那个时候见到了你的话,我可能就连季家都不会待。”
“但我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哪怕是个圈套,我都心甘情愿的往里面跳。”
沈宁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之间咧开嘴笑了笑,只是那个笑容中,多少有几分的勉强。
“我想,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吧。”
“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年少的时候那么的单纯,却觉得,你就是我可以信任的人。”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总是喜欢跟着你吗?”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就是因为我觉得,你的身上有安全感,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些淹没在心里的秘密,从来都没有说出来的话。
到现在为止,沈宁觉得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有很多的时候,他都觉得,在季昀的面前,就算是遇到再多的事情,他都能坦然的面对。
等了片刻,沈宁才将目光放到了季昀的身上。
“你知道我这么说,意味着什么吗?”
季昀听的正入神,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什么?”
沈宁忽然在他的嘴上亲了一口,“对我而言,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哪怕是你姓季,都没有关系。二十多年前的恩怨情仇,和我父亲的死因,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是你,也很重要。”
“你以为我回来只是为了复仇吗?不,我更想打着复仇的幌子,再见你一面。”
“我放不下的是心里面的执念,是从第一眼就注定的纠缠。”
“至此余生,这个人都只能是你。”
“所以,我回来了,哪怕是身负仇恨,我都不会觉得,我的感情有什么错误。”
“喜欢一个人没有什么错,更何况,二十多年前的时候,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一个是非分明的人,可是在面对你的事情上,我就愿意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沈宁说着,季昀就那么静静的听。
听到最后的时候,整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茫然的神情。
他想过了无数的结果,却不曾料到,从沈宁的口中说出来,竟然会是这样的。
沈宁的话,带着几分魔力,让他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
如同最初的时候,他可能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世界里面剩下了多少的事情,又或者有多少的问题在等着他。
可是此刻,听了沈宁的话,季昀的那颗心,忽然之间就有了着落。
沈宁不会知道,在季昀听到杀父仇人那四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全身彻骨冰冷。
那一刻,他感觉到天都要塌了,而下一秒,自己就再也抓不住沈宁了。
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像是一场笑话一般,所有的幻梦,都开始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