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岸捏着书脊的手指微僵,他看着是冷着脸的,看着是垂眸很认真的看书着的,实际上那双眼中其实全是无措与羞恼。他如何能察觉不到徐归舟那过分露骨的目光呢,那目光在他的唇上来回移动,便是那目光触到的每一寸肌肤开始发烫。
若不是这些年他也算是经历了许多许多,他怕是要克制不住的彻底的红了脸了。
梅岸不敢抬眸看过去,就连余光都不敢朝徐归舟那儿抛一个过去,就生怕徐归舟逮住了他的目光。
梅岸自始至终都看着自己手中的书的书页,目光始终落在书页上,那上面的字他很是熟悉了,只是瞧着瞧着,却又觉着很是陌生了。梅岸知道他的心已经是乱了,便是再也没法认真看书了。
而那般轻易地打乱了他的心的人,便是那坐在那儿丝毫不自知的还一副无辜极了的模样的徐归舟。
但虽着梅岸羞于徐归舟直白的目光,却也感慨与心酸这般的目光竟是在许久许久以前他才见到过,这多么年来他竟是再与没有见过了。
而他,还依旧是无法抵御半分这人。即便这人与他之间似是或真是有了一层隔膜,他还是无法真的无动于衷。
所幸,即便这人似是变了许多,实际上却依旧是如往日一般。他观的越是仔细,虽着心中越发的酸涩,却也无比的庆幸着。
这人把他的那份最纯最干净的爱欲都给了他,连同他们之间的那段记忆。他只留下了这几些给他,却是给了他这些年来的唯一支持。梅岸到现在已经算是确信了,这人是算好了的,算好了一切,算好了他经过这般的岁月后,便只有这些了。
可他把那些都留给了他,他自己却算是没有了所有,残破的魂魄是不被允许进入轮回的。若他不是天命之子,若他不是因着魂魄蕴含着天道的力量,那股力量又过于的霸道,那他是绝对不可能再进入什么轮回的了。
而不能进入轮回的魂魄终会在陨灭在天地间,化为一道尘埃,化为一片彩云,终是会彻底的消散。
也是事到如今了,梅岸每每思起那时的疯狂,他依旧是心惊胆战。
又是这般的把过往思了一遍,梅岸也渐渐地从方才的羞恼中冷静了下来。他的周身便似是笼着一层淡极了的悲伤。
徐归舟拧眉,他的手已经在他的理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拿起了一块糕点,才刚放到嘴边轻咬了一口,只觉着唇齿间甜腻的味道是瞬间蔓延开了,还来不及感叹一瞬,便瞧见了梅岸似是坠入了什么梦魇般,不仅是咬紧了下唇,脸色苍白了几瞬,就连那周遭,都是笼上了一层淡极了却可以感觉到的悲伤。
徐归舟方要尝那第二口的时候,不由得拿着糕点的手一顿,又是在理智与冷静丝毫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那只拿着糕点的手便伸到了梅岸的唇边。
梅岸惊讶与莫名心安的抬眸看向徐归舟,他分明是瞧见了徐归舟脸上闪过几丝尴尬。
徐归舟抿紧了唇,强装镇定的,心里却是暗暗唾弃自己的手怎么这般的不听话,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他又该如何继续?徐归舟面上看着是真的镇定极了,仿佛那伸到梅岸唇边的手并不是他的一般。
就在徐归舟觉着自己或许是应该马上收回自己的手,假装没什么事一样的偏过头去看风景的时候,他那若无其事的目光终于是变了。
已经是脸皮厚的如徐归舟了,不由得耳尖泛红。
他瞧见了梅岸就着他咬的地方咬了一口,梅岸直直的看着他的目光明晃晃的挂着浓浓的笑意。
徐归舟猛地一下子收回自己的手,随即三下两下的把那块糕点吃完了。可他吃完了之后又马上意识到那块糕点是梅岸咬过的,他不由得又一次的僵硬了身子。
徐归舟用尽了所有的自持力,这才没有让自己的面色看起来很不正常,他一副冷淡极了的模样偏过头,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窗棂上,那里的雕花很是精美。
虽着这一出有几分尴尬,却也打破了他们之间那凝滞极了的局面。
而徐归舟即便是目光落在了雕花上,但他的注意力依旧是落在梅岸身上。
他恍惚间似是又瞧见了方才被梅岸咬紧了的下唇,那下唇本是饱满好看极了的,但奈何被梅岸这般一咬,血色少了许多不说,光是看着,便偏是让他心疼极了。所以,即便他方才那般的举动让他自己觉着是尴尬极了,却也丝毫没有后悔自己那般做。
那般好看的人……实在是不愿让他有那般的情绪。只是一分一毫的伤害,他都是不愿让梅岸沾染的。
可徐归舟想着想着,便又记起了似乎自己才是梅岸身边的最大的一个伤害。还是隐藏着的,用梅岸算是最亲近最喜爱最依赖最信任的一个面孔接近了的。如此的他,有什么资格谈所谓的不愿呢。
徐归舟无奈着,便是再一次的压下心头猛然涌起的酸涩与心疼。他无法真的去伤害梅岸,却也无法真的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无视了。
可偏偏,这人为何会是梅岸呢。
徐归舟也曾幻想过,这世间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在与其相逢的时候,他会心动,他会恍若重逢。可真的遇到了,他却只能是叹息命运的无情。
偏偏这人便是梅岸了。
可他又是个不信命的。那些个信命的,只能是碌碌无为罢了,却也安稳一生,而他,不信命,却只得受命运的折腾。这或许是对他的惩罚吧。
徐归舟的心头便是挥散不去那强烈到几欲泪流的酸涩之感,那强烈到他都要觉着自己的心是不是已经碎了的心疼之感。
徐归舟也总算是明了了,有些事是真的无法避免的,便如同只要他瞧见了梅岸,便只是一眼,便就此会沦陷,无论他是好是坏,无论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就是沦陷了,无关乎外貌,无关乎经历,无关乎世俗。
徐归舟放在桌上的手忽的被一温热的东西触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把手拿远一些,回过头,便瞧见是梅岸推了一杯茶过来。梅岸的手指还放在那杯茶的杯沿上,他的手指竟是比那杯子还要温润。
梅岸没有说什么,那双徐归舟每每瞧上一眼便每每再次心动的好看极了的眼似乎是会说话一般,那双眼静静的看着徐归舟,那双眼中似乎诉说了千言万语,又似乎是只是一片沉静。
徐归舟看不真切,却莫名的散了那几分烦躁,心下一片安宁。
他拿起那杯茶,垂眸看向那杯中淡绿黄色的茶水,那茶水中还有几片或是蜷缩或是舒展极了的茶叶,茶叶的颜色有几分泛沉,这般上上下下的起伏着,倒是颇为赏心悦目。
徐归舟轻呼了一些热气,半闭眸小啜一口,没有抬眸,只是那依旧腾腾缓缓升起的热气逐渐打湿了他的眉目,恍若如墨的江南的第一场春雨后的清隽,他的眼底也似是被那热气沾染了颜色,氤氲着旁人看不懂也看不透的光。
梅岸这时候并没有看着徐归舟,他也拿着一杯茶,正缓缓地与徐归舟像极了的先是呼了热气,再小啜一口。
就连那半闭眸的动作,都是像极了的。
皇宫通往丞相府的路真的不长。
徐归舟瞧着窗外的风景,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梅岸先下了马车,微弯腰下马车的时候也依旧风光月霁,徐归舟跟在他身后,只会觉着越发的看入迷。
徐归舟是跟在梅岸身后下马车的。
当他还站在马车上的时候,便瞧见梅岸头也不回的便朝着府里走去,丝毫没有停顿或是等他的意思。
徐归舟不明所以,待他跳下马车的时候,再抬头,发觉梅岸已经是没了影子。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忽然间又是怎么了,隐约觉着不是因为所谓的政事的缘故,他隐约觉着好像是因为他的,或者说是因为亓宙的缘故。
只是他是真的不知道梅岸这么急匆匆的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徐归舟看了眼那站在门口即便是冷着脸也明显有几分怔然的青进,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也踏步走了进去。
这丞相府的布局算是很大气了,进去入目便可以看到一个宽大的客厅。
徐归舟也没有在这儿走过几遍,却也在第一次随着梅岸走了之后,大概是知道了这里的布局。他也知道从客厅的一边绕进去,再拐几个弯儿,穿过一个花园,便是能瞧见梅岸的院子了。
徐归舟并没有立马走过去,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院子,他的眼中闪过许多的情绪,最终都化为漠然。
转过身,朝着梅岸为他准备的房间走去。
既然梅岸避着他,他便还是不要跟上去了吧。
他的房间离梅岸的院子并不是很远,不过一两个拐弯便到了,只是当他进了房间关了门之后,忽的敏锐的察觉到屋里似乎有有除了他以外的人的气息,眼神如刀锋般犀利的瞬间朝着那气息的来源处看去,却是发觉那里坐着的背对着他的人,好似是原本应该是在他自己屋子里的梅岸。
那一身白衣,那熟悉的背影。只是落日的余晖晕染着,半混半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那只能算是半背对着他的人,他看不清那半隐在昏暗极了的光线中的脸到底是何种表情。
徐归舟的手从门上移开,然后自然垂下。
“……你怎么来了。”徐归舟走了过去,坐到了梅岸对面的椅子上,他抚着袖,很是不经意的说着。
“还未来问问是否还住得惯。”梅岸的目光不知道是落在哪里,反正徐归舟觉着那目光似是从他的肩膀那儿穿过了,落在他身后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便就是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或是因为阳光的缘故,很是深邃,又很是晦暗不明。
半混半暗的光线已经是走得很慢了,静静地跳跃在他与梅岸之间,静静的跳跃在他们的呼吸之间。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是平稳,而徐归舟却是不知为何,开始下意识的放轻放缓呼吸,似是觉着不过是稍重的呼吸,便会打扰了这片刻难得的宁静。
“住得惯。”徐归舟的目光在梅岸的脸上移动着,从唇落到眼,再落到眼角。只是这般算是近距离的瞧着,他忽然有几分莫名的奇怪。
他记得,似乎梅岸的眼角,是有一颗泪痣的。
如今,为何是不见了?
只是奇怪归奇怪,他并没有在面上显露半分。
梅岸的视线终于是落到了徐归舟的身上,他的目光有几分冷,不是针对徐归舟的冷,而像是从梅岸的心底透出的一种类似绝望的寒冷,那种冷足以让徐归舟原本有几分雀跃的心情瞬间被冻结了。
徐归舟是真的不知道这到底又是如何了。
梅岸没有说话,那原本是放在他的膝上的手被放到了桌面上,他的手中还抓着一个信封似的东西,他缓缓地把那信封推了过来。
徐归舟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信封上,而是放在梅岸那只似是因为压抑什么而青筋突起的手上,那只手很是纤瘦,却也很是骨骼分明,又很是好看,但那手现在分明是过于的用力了。
“这是……”徐归舟拧了拧眉,拿起那分明是递给他看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而信口已经是有拆过的痕迹了。
心猛地一突,徐归舟忽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他的手停留在信口上,忽然便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拿出信纸。
他不着痕迹的抬眸看了眼梅岸,发觉梅岸依旧看着他,只是那目光越发的让人觉着悲凉,那悲凉里还透着几分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下,徐归舟是真的猜到这信封里到底是有什么了。
他抿紧了唇,即便是还没看到信封里的东西,但他已经在脑海中思索到底用何种理由让梅岸信了他,到底该以何种方式让自己……或者说是让梅岸不至于太过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