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归舟的脸上似是闪过几丝类似尴尬又类似无助的色彩,那几抹算是打破了徐归舟冷淡脸色的色彩闪的太快了,快的即便是一直是细细盯着徐归舟的梅岸都只是瞧见了几分,瞧的也不至太过真切。
徐归舟还是没有想到有什么借口能完美的欺瞒过梅岸,目前看来,似是仅有一个坦白的路走的或许会通顺许多。可……
他定了定神,恍若自己是没有察觉到梅岸的神色般,故作坦然的打开了信封,再展开信纸,看似很是认真就从开头便读了下去。
这封信,如他预料的那般,是唐衡写来的,虽着或是因为谨慎,对于他们之间的计谋是只字未提,但唐衡提到了是否顺利几字。凭着梅岸那份玲珑心思,不过稍作思量,怕是就能读懂这是否顺利几字到底是何意思了。
这封信,着实是烫手啊。
徐归舟紧了紧手,垂着眸,神色不动,心思却已经是百转千回。
“这些年,你居然是与唐衡一起了吗……”梅岸开口了,他的眼中闪过几丝奇异的色彩,在徐归舟略带诧异的抬眸前转瞬消逝。
“咳,是啊,唐大……唐兄在我无处可去时留下了我。”徐归舟的话其实细细辨来是有许多的破绽的,他不过刚说完,自己便察觉了些许不对,便是那句差点脱口而成的唐大哥便是让他心惊了一刻。只是话已经出了口,便无论如何都无法收回的。
“是我没能及时寻到你……”梅岸深深地看了眼徐归舟,随即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一旁的落日余晖上。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涩。
“……我从前,我曾与你相识?”徐归舟动了动唇,瞧着梅岸眼角那一闪而过的水光,终于是又问出了口。
“你当真是全忘了?”梅岸猛然回头,目光又一次紧紧地盯着徐归舟,似乎是想发现半分徐归舟心虚的的痕迹,可偏偏徐归舟的脸上便是只有那明晃晃的很是纯粹的茫然。
梅岸的目光在得不到徐归舟的回答之后逐渐黯然,如同漫天繁星在那一刻转瞬坠落,是那么的让人心疼,是那么的让人不忍。
可徐归舟是真的不知道啊,他不知道他所扮演的亓宙与梅岸之间的所有。他现在仅有的便是这一张脸,这一个名字,他甚至是不知道为什么既然梅岸这般在乎亓宙,为何又会把他错认为亓宙。他宁愿让梅岸一眼戳穿他这个假货,也不愿自己顶着这个可以说是所谓情敌的身份享受梅岸对这个情敌的所有关心。
这对他或许太过残忍了。
所以,其实徐归舟是真的一直在难受着。
每次看到梅岸的眼中闪过的温柔与情意,他即便依旧会有沉溺,可从沉溺中清醒过来后,便又是阵阵无法抑制的心痛。他这完全是在折磨自己。
顶着情敌的身份享受爱的人对情敌的好,徐归舟觉着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
“……抱歉。”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但徐归舟终究是无法瞧着梅岸那般,他自以为是思索了许久,其实不过一个呼吸间,他想了许多的词句,却每每在要出口时被自己掐死在喉间。他也终于是懂了何为千言万语难开口了。
“没事的,这么多年……我都等过来了,没事的……”梅岸的眼骤的亮起一点微光,就像是已经燃尽了的灰烬中还残留着一丝火星,只要徐归舟给予半分的温存,那火星便会骤然燃起,便又是一场星火燎原了。
只是那不能算是徐归舟给予的,那只能是亓宙给予的。
徐归舟很是残忍的在心底给自己泼了一盆冷到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冷水,就像是自虐一般的带起半分类似温柔的笑容。
到底徐归舟是真的成熟了许多许多,成熟的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成熟的过往的那个太过单纯直率的他都已经彻底湮灭在时间长河了。他就好像突然间经历了千百万年了一般,拥有着几乎是泰山崩于前也镇定自若的禀性了。
只是这份成熟所是从何而来的,徐归舟自己也不知,只能是归结于岁月的突然残忍了。
恍惚间,似乎是从那次在触到那琴之后昏迷了,再醒来之后,他的心头就好似忽然压了许多许多的事儿。
徐归舟已经是即便心头已鲜血淋漓,面上依旧是不变神色了。
徐归舟没有撬人墙角的意思,特别是在梅岸明确表示了他与亓宙是在多年前便相识相知了,他更是丝毫机会都没有了的。
徐归舟没有回话,只是他这些日子一向是只有冷淡色彩的眸子似乎是蒙上了一层薄雾,那薄雾下好似是蛰伏了野兽般的,让人不由得觉着很是危险。
这气氛缓然沉寂,空气都好似凝滞起来了一般,不算是狭小的空间却让人产生了对于死寂的恐惧。
但徐归舟仿佛已经习惯了这般的死寂了,他觉着他似乎是经历过了许久许久的一个人游走天地间的日子,那些日子多的即便是天地再次崩塌了,即便岁月长河又一次泛滥了,他也丝毫不觉何为惶恐与不安。
他不知为何,便就是觉着这般的不过静坐着,也足够了。
确实是足够了。徐归舟还记得自己之前还在村子里的时候,便格外的喜欢自己一个人呆在村外,一个人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飞过的鸟儿,看看跑过的野兽。那时候,他便是有了一种这样的日子好似才是应该的感觉。
徐归舟恍惚间意识到自己骨子里的与世疏离了。
可他还是觉着满足啊。他最爱的人就坐在他身旁啊,与他一般无言沉默着坐着。即便气氛死寂而凝滞,即便两人都是沉默的像失了声一般,即便外面的阳光已经快彻底的消弭了。
徐归舟就仿佛是被什么人给斩断了所有的对世间的留恋与牵绊,而那份对梅岸的爱恋还是他苦苦纠缠才留下的一般。
他不笨,他甚至可以说是很聪明。这么多的诡异和蹊跷全部连在一起,便会汇聚成一条最不可思议却也最真实的线索。
徐归舟只是不愿去猜想什么,不愿去计较什么,不愿去多过的感觉什么。他只要依旧是孑然一身,便毫无所惧。
只是他的孑然一身,在梅岸这儿便支离破碎了。
梅岸就仿佛是承载了他徐归舟的所有年少轻狂,所有疯狂执念一般,只要一碰到梅岸,就仿佛被诱惑了一般,骨子里被埋葬的瘾便又冒出来了。徐归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可以说,其实他已经是陷入了一个迷局了,结局到底是生是死,他也无法准确预判,他只能是顺着流转摇摆,对结局拭目以待。
只是,若到最后梅岸……只要是不伤及梅岸,徐归舟觉着自己是真的会对一切袖手旁观的。
“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梅岸忽的开口,他的声音好似带了几分缥缈,在这已经是快彻底的昏沉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有几分不真实,不真实的徐归舟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是梅岸在说话,他还以为是他的错觉,他还以为梅岸并没有说话。
徐归舟足足是反应了三秒,这才回过神,看了眼梅岸的唇,恍惚间还是以为梅岸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触到梅岸带着几分询问的眼神,他这才猛然清醒,意识到梅岸刚才是真的在说话。
“……还好。”徐归舟不知道梅岸是在问哪些日子,也不确定梅岸话语间是否还有其他意思,他只得含糊不清的回答着,眼神始终不过方才一次放在梅岸身上,其余便都是目光随意的落在了某个地方。
“那我便,放心了。”梅岸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茶杯上,那杯茶已经凉了,杯口已经不见热气冉冉升起了,只是梅岸依旧握着那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地摩擦了一下。
徐归舟有些愣的看向梅岸,目光落在梅岸的身上。他好似又从梅岸的身上瞧见了一层好似悲伤一般的阴郁色彩,梅岸还好似沉溺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了一般,浑身带着疏离与抗拒交流的气息,这样的梅岸,是徐归舟最不愿瞧见的。
他恨不得上前去摇醒梅岸,至少让梅岸不再如此模样,即便之后会尴尬。
可徐归舟终究是冷静自持的,他不过是动了动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身体则是丝毫未动,他仿佛如他表现的那般冷淡,他仿佛真的对梅岸的所有变化都是无动于衷的。
就算是有再多的情绪波动,也都全部收在了一声叹息中,随着那声叹息的变轻,徐归舟的目光也逐渐的暗沉深邃。
“你能讲讲,你……我们是怎么遇见的吗?”徐归舟不忍再瞧见梅岸这般了,再次问了之前梅岸没有回答的问题,试图转移些梅岸的注意力,也试图转移些自己的注意力。
“好。”梅岸一愣,似乎是已经回忆起了什么,眼神有一瞬的失焦,随即,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漫上一丝轻松的笑意。
“那时候啊,我在一个破庙里避雨呢,你啊,就这样走了进来,坐在火堆的对面,还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游历山河呢……”梅岸的声音清晰了许多,不复之前的缥缈,可在徐归舟听起来,那每一个音调都带着令人心颤的悲伤。
短短不过几句话,却足够让徐归舟的心头涌上一股强大到无法忽略的疼痛,那种疼痛疼的他几乎立刻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原本一直是望着梅岸的眼逐渐开始模糊。
好似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了,而那一滑落,他便又一次清楚地能瞧见梅岸了。
徐归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哭过了,他只知道在自己的记忆里,即便是幼时村长爷爷要缝合他身上裂的可见白骨的伤口的时候,他也是一滴泪都没有落下过。
现在,他竟是为了……为了梅岸与其他人的故事哭了吗?
“只是那个时候的我,狼狈,瘦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与你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我拒绝你了。”梅岸还在说着,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了自己握着的茶杯上,那茶杯里的茶水估计已经是凉透了。凉透了的茶壁和凉透了的茶水,这足以让梅岸的手指感觉到凉意的。只是梅岸没有放手。
梅岸垂着眼,话语间似是平淡无奇,却字字诛着徐归舟的心。
徐归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心底带着几分庆幸的继续看着梅岸。他在庆幸这时候的梅岸没有抬头,没有瞧见他这幅可以说是很狼狈的模样。可他也有几分失落,他恍惚间觉着若是梅岸瞧见了,有些事便会不一样了。
“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我是被抛弃在野外的,被野兽追过,陷入过泥沼,在死亡的边缘来回过好几次……”梅岸轻描淡写的把他曾遇到过的所有都化为几个字,他说的那么轻巧,他说的那么的容易,他甚至是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
是的,梅岸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徐归舟想怎么忽略都忽略不了的笑意,梅岸说完这句话,还抬眸看向了徐归舟。
看得徐归舟下意识的抹了抹眼角,装作若无其事的又放下了手,也不再什么避开梅岸的目光,他便直直的瞧见了梅岸眼中的笑。
为什么会笑?徐归舟不知道,也猛地一点都不想知道了。
可他才瞧见那抹若是放在平日里会让他心动不已的笑,他便瞬间明了了梅岸为什么在笑了。
徐归舟从未如此讨厌这个这么敏锐的自己。
梅岸在笑啊……所以,亓宙到底是在梅岸的世界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或是唯一的光芒,或是支撑世界的支柱?还能有什么,能在一个人跌落到最低处后伸出手说要不要一起……还要诱人?
以为已经被世界给抛弃了,结果却还有人伸出了手,说要不要一起走。
徐归舟平心而论,若是他,或许也会对这人格外的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