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若是梅岸不知道亓宙死了呢?那梅岸便不一定知道他是假扮的,那些感情流露如果也是假的,那徐归舟只得是甘拜下风了,这样输给梅岸,徐归舟认输的。
那么,所谓改命要他的魂魄便是不成立的。
所有人的话其实都不一定全是真的,也不一定全是假的。很多话相互之间是有矛盾点的,却也有莫名类似的地方。
所有人其实都应该是把他当做亓宙来看待的。
在梅岸眼中他是失了过往记忆的亓宙,那么梅岸便可以说谎,他也不会察觉到不对劲,反而会走进由梅岸编织的记忆,完全不会察觉到什么,所以梅岸的话最多只能是信个一半。
不渡应该是不知道他失了记忆的,他怕是只以为他是亓宙,是曾经遇到过的亓宙吧?不渡不知道梅岸与亓宙的关系嘛?想来是不知道的,不然不渡应该也不会如此明了的在他面前说要小心梅岸。所以,不渡的话可信吗?
应该也只能是信个一半。
那么,沈湘呢?
沈湘看来是被软禁在这府里很久了,在青时的表现看来,沈湘怕是要比青时待在这里的时间还要长。那么,梅岸留在沈湘的目的是什么。既然遭受着那么的折磨,为什么沈湘不自尽呢?是舍不得死,还是……没法死?
沈湘也是认识亓宙的,与亓宙好似也有过交际。沈湘那么的惧怕亓宙,想来……说的话便可信度高很多吧?
徐归舟眯了眯眼,便确定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他要听听沈湘口中的亓宙。
他要听听沈湘口中所认识的亓宙。
只是,沈湘住在哪里?这丞相府他也还没有彻底的走遍过,要不被人发现又快速的找到沈湘。这有一定的难度。
这几个认识亓宙的人,也就只有沈湘看起来不太会说谎,换句话说,沈湘不敢说谎。
但这也不排除沈湘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的害怕他,那么沈湘的话也不一定全是可信的。
思绪再次陷入了某种困境,徐归舟不由得拧紧了眉。
困意如浪潮袭来,徐归舟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在眼角泛出些许泪水后,徐归舟也不再硬是逼着自己了,他站起身,看了眼那静静躺在桌面上的琴,伸了个懒腰,便洗漱睡觉了。
这一夜,徐归舟好似是梦到了什么,又好似是什么也没有梦到,不至沉沉难醒,倒好似浑身轻松了许多,睁眼那一瞬他只觉如此。
徐归舟坐起身,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中忽的升起几分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那人与他朝夕相伴,不足激荡却也温馨。可是他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梦到,只是隐隐间忽觉他应该知道些什么一样。
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徐归舟揉了揉太阳穴,再深呼吸了一下,收拾收拾自己,便抬步出门了。
外面依旧是个好天气,阳光灿烂清风微拂。
徐归舟伸了个懒腰,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看,梅岸正在朝着这边走来。
这可真的很巧了,徐归舟眉头一挑,因为懒腰而伸出去的手便没有立马收回来,而是冲着梅岸那边挥了挥手。
待到梅岸走到了眼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有点不符亓宙?
所有人都对冷面沉默的他丝毫不觉奇怪,那亓宙肯定就是那样的啊,那他这样打招呼又伸懒腰,是不是有点……
徐归舟敛去所有的情绪,沉着脸色,定定的看着梅岸,有几分心惊胆颤的仔细观察着梅岸的神情,他可不愿看到半分的所谓狐疑。
梅岸今天依旧是一身白衣,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他眉眼中带了几分笑意,这样的梅岸完全不复之前那可以称为孤僻的样子了。
“早上好。”梅岸还没走到徐归舟跟前呢,便已经开口打着招呼了。直到站在徐归舟面前了,他的眼中还是带了几分笑意。
“早上好。”徐归舟点了点头,回了个早上好。虽着是不知道梅岸因为什么这么显露于表的开心,徐归舟还是也觉着几分开心了。他故意或是无意间凝在眉间的冷漠柔软了不少,衬着他那幽深的黑色眸子,倒也有几分岁月长宁的味道。
“昨晚,那是你的琴声吧?”梅岸与徐归舟并肩站着,他的目光落到徐归舟的身上,柔和的不可置信。
“嗯。”徐归舟感觉得到来自一旁的梅岸的目光,他原本放在前面不远处的还带着朝露的植物上的目光收了回来,侧过头,他看向了梅岸。
“我好久没有听过了……原来你还记得这首曲子啊。”
梅岸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也一如的璀璨,好似有许多碎星在其中一般,他眼中闪烁着类似喜悦类似释然的情绪,亮极了,这双眼亮极了,亮的徐归舟一时间竟有几分怔愣。
他们这个距离虽不似昨日那般的过分亲昵,却也很近了,他近距离的看到了梅岸精致极了的五官,还有那双亮的他心跳如打雷一般的眼。
“嗯……还记得。”
徐归舟也不知道是怎的了,只是张了张口,话便不由自主的吐了出来。他分明是根本不记得什么曲子的,可瞧着梅岸那双还带着几分期待的眼,他完全说不出什么不记得的话。
“我也还记得。那时候你教我的,这样弹,再这样弹。”
梅岸的眼依旧带着笑意,还因为笑着而弯了起来,他移开一直看着徐归舟的视线,转而看向自己伸在了半空中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却也有几分消瘦,带着几分病态的白色,骨节上青筋很是明显。
梅岸的手指在空中跳动着,如同他记忆中的那样跳动着。那是弹琴的指法,他没有多么的熟练,手指跳动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生疏。
徐归舟的目光也移到了那双手上,像是神经敏感一般的,他自然垂下的手指也跳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忽的又有几分心酸了呢?梅岸的手……好让人心疼。梅岸是身体不好吗?这手为何如此消瘦?他记得……他不记得,却下意识的觉着梅岸的手应该是好看细腻极了的,完全不应该是现在这仅是皮包着骨头的模样。
梅岸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半刻,像是猛然坠落的流星一般,带着几分遗憾与无奈的,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徐归舟眨了眨眼,看向梅岸的脸,却发现梅岸的眼角似是有水光闪过一般,那一下的闪烁竟是花了他的眼。
“怎么了?”
“没什么……也不早了,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吧。”梅岸垂眸,语气淡淡的说着。
“好。”徐归舟不明所以,隐隐间觉着几分不对劲,却始终抓不住那让他感觉到不对劲的点。他只能是点了点头。
两人便朝着大厅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徐归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说得多了可能会崩坏他这个角色,只是梅岸不知为何也不说话。
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大厅,又坐下吃了饭。
梅岸便又走了,匆匆的与徐归舟吃了个饭后,就又匆匆的赶去不知道处理什么事了。
这几天,梅岸好像很忙啊。
徐归舟慢慢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望着梅岸离去的背影,他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
“公子。”青时就又来了。
徐归舟淡淡的点了点头,望着青时的眼闪过一丝精光。或许,可以从青时这里知道沈湘住在哪儿。
“青时,昨日那女子到底是何人?与梅岸是何关系?”徐归舟没有遮掩也没有迂回,直接了当的问了。
“那人啊,名叫沈湘,诺,就住在那边的院子里。与丞相大人有什么关系啊……这小的可就不知道的,不过她可在这儿住了好久了,我记得我来丞相府前她好像就在了呢。”青时丝毫没有多想,很是爽快的说着,还指了指西边。
“沈湘……”徐归舟望向那个方向,拧眉沉思了片刻后,站起身。
“公子今日想去哪儿逛逛?”青时连忙跟上,笑容满满的问着。
“昨日的亭子吧。”
“好嘞。”
徐归舟走在昨日走过的那条小径上,看着那茂密的花木,却没有再看到昨日那沈湘了,直到走到那小径尽头的亭子里,他这一路也没有见过多少人。只是他发觉这巡逻的守卫,好似是多了许多。
“昨日啊,因着那什么大师,丞相大人可把哥几个好好地训了一通啊。”青时察觉到徐归舟的疑惑,倒着茶水的同时,语气诙谐好玩的解释着。
徐归舟坐下,接过青时递来的茶水,没有立马喝,只是吹了几口热气后,放到了桌面上。
这亭子里的昨日的那盘棋局已经不见了,平坦的桌面只是摆了几个茶杯喝一个茶壶,还有几盘小点心而已。
徐归舟的手臂放到了桌面上,桌面的沁凉透过了那不算厚的袖子,透到了徐归舟的皮肤上,一阵阵凉意让徐归舟不由得轻叹一声。
“青时,你家丞相大人……平日里是个怎样的人啊。”徐归舟还是拿起了那杯茶,垂眸吹了吹,小啜了一口后,忽的开口问道。
“啊?大人啊,大人平日里啊……”青时似乎是在想什么,被徐归舟这样忽的开口一问,还吓了一跳呢。他很认真的思考着,却也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大人……大人平日也不过是上朝办公……大人话也不多,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喜恶,很好相处的。”
“还有吗?”徐归舟悠哉悠哉的小啜着茶水,仿佛丝毫看不到青时的词穷。
“还有?”青时茫然的眨了眨眼。
“没了吗?”
“没了吧……”青时皱紧了眉头,整张脸都要皱到一起了,仿佛这个问题是个什么天大的难题一般,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归舟没有再逼青时了,他挑了挑眉,垂眸看向茶杯的那一瞬,他觉着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重要极了的点,却又是转瞬即逝。
梅岸啊……很好相处啊……话不多?好像与他一起的时候,都是梅岸在找话题啊。这也是为难他了。没有过多的喜恶啊……这样,其实是不会暴露太多的弱点。就如同皇帝一般不会吃三筷子以上的菜肴,这样才不会被人猜出喜恶以谋害。
梅岸平日里都这么无聊的吗?即便是青时这样的算是很近身的侍卫了,居然都找不出几个形容词来形容。就连那最后一句很好相处,都像是硬挤出来的,无可奈何之下才说的一句话。
这个下午,徐归舟便一直是坐在那亭子里,倒也不觉着无聊。看着一旁落叶悄然滑落至水面,激起层层波澜,倒也颇有一番滋味。
当徐归舟小啜下第二杯茶的时候,梅岸也来了,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你这几日好似有许多的事儿要忙。”徐归舟掀开眼皮斜斜的看了眼梅岸,语气淡淡的说着。
这是徐归舟仔细算来这段日子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之一了,自然会让梅岸有几分不一样的情绪波动。梅岸垂眸笑了笑,心中欢喜极了。
“过几日便是陛下的诞辰了,里里外外事情便多了起来。”梅岸为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缓缓地说着。
也是。徐归舟点了点头,倒也觉着这个理由很是无懈可击,便放下茶杯了,侧身继续看他的落叶。
“倒是你,准备好了曲子了吗?”梅岸顺着徐归舟的目光看去,却只能看见一堆落叶,他没有发觉什么奇特的,便开口问着。
“就昨夜那曲吧。”徐归舟还是记得自己是不会弹琴的,即便不知为何身体会下意识的弹琴,可他还是知道,自己是真的没有碰过琴的,这是不可怀疑的事。而昨夜那曲子,若是不出意外,便也应该是这身子最熟悉的曲子了,那弹奏起来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你觉着呢?”梅岸没有搭话,徐归舟觉着有几分奇怪,便出声询问道。难不成,这曲子有什么不对吗?
梅岸的神色确实有几分不对劲,但那好像是因为太多忙碌而有几分虚弱。见徐归舟看来,梅岸下意识的勾起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