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归舟没有回话,他依旧低着头,几缕原本乖巧束在在脑后的长发悄然滑落,随着风儿轻轻拂动在他的眼前。他半垂着眼,面上不带什么情绪,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眸,也就没有人能分辨出他现在的心情。
他那围着茶杯的手指微动,右手食指指尖轻轻跳动在那还是有几分炙热的茶壁上,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却也依旧让人无法分辨他的情绪。
蝉还在鸣叫,长长一声后又半分不歇息的又是一声,它的叫声枯燥乏味,听得人不由得烦躁起来。
太阳越发的炙热了,随着高度的逐渐攀升,阳光也开始变得耀眼难耐了。
夏天,从来不是个温柔的。
唐衡越发的不耐烦了,即便他把那份不耐烦掩饰的很好,但在那持久乏味的蝉鸣与开始炙热难耐的阳光的双重焦灼下,他的眼底浮现了不耐烦。
但唐衡知道,他现在不能开口,他现在还不能与徐归舟硬来。
那梅岸,虽着在世人口中并不是个好的,但奈何梅岸周围人都对他拥护的很,一个个死心塌地的就好像梅岸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一样,真是无趣。唐衡还记得自己曾经暗中抓了几个丞相府的手下,各种严刑逼供又威逼利诱的,就是没有一个人肯背叛梅岸。
呵,他才不信,这世上会有真的不会背叛的人。无非是所谓情谊或者利益不够而已。
唐衡眯了眯眼,眼中闪过几丝狠厉与不屑。
这徐归舟,他从第一次遇到便知道不是个寻常人,却也没想到这人还能与梅岸那么的靠近,居然能让一向清冷高傲的梅岸那般作态,而他自己还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这是最让人厌恶的了,享受着别人的好却丝毫不自知。
呵。
也是个愚笨的,他不过是简单说个几句,便把他当做个大哥了。小弟?呵,徐归舟还没有那个资格。
他是什么身份,徐归舟又是什么身份。他堂堂世子爷,岂是一个乡巴佬能称兄道弟的?若不是为了知晓梅岸为何对徐归舟这么不一般,他早就翻脸走人了。
现在,他也大概知道了。
所谓鬼神魂魄,那都是用来蒙骗世人的,以为他会信吗?
唐衡拿起茶杯,小啜了一口。茶杯遮住了他带着几分冷笑的嘴角。
“徐老弟,怎么样?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唐衡再次开口,语气如旧,只是面上神情带着几分不耐。
若是这时候的徐归舟出其不意的抬起眼了,便会看到唐衡脸上的神情是那么的阴戾可怖,那完全是与他方才说话依旧爽朗的声音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那倚在树干上的高畅又一次缓缓地睁眼开,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唐衡,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的轻叹了一口气后,他掩去眼中的几分不忍,再次闭上眼,似是不愿再看。
“要怎么做?”徐归舟终于是开口了,在唐衡的耐心快彻底的被消磨掉之前,他开口了,那声音低沉沙哑的好像是掺了许多的沙子一样,光是听声音,便足以听出徐归舟现在的心情很是不好。
但徐归舟是真的心情不好吗?其实不然,他依旧半垂着的眼中满满的都是嘲讽与冷漠。他丝毫不在意唐衡的目的是什么,他在意的,是唐衡要对梅岸做什么。
真的以为他没有感觉到吗?他又不是个蠢的。从最初的相遇开始,他便保持了三分的警惕,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全部都坦率说出。所有唐衡知道的,都是他觉着可以让外人知道的不伤大雅的事。
唐衡……真的以为他分辨不出好坏吗?
那世人口中的奸臣对他百般温柔真诚,而这唐王世子,却是阴险极了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若不是现在他还不能与唐衡撕破脸,他怎么可能做这样算是卑微的姿态?若不是他要知道唐衡到底要怎么对付梅岸,若不是为了避免他要是拒绝了唐衡就去找其他人来伤害梅岸,他早就走掉了。
不能全身而退,也不至狼狈至极。
大不了两败俱伤。
“很简单,在你表演的时候,直接杀了他。”在唐衡看来,徐归舟肯回话,那就算是答应了,自然语气一下子也好了许多,脸上的阴暗情绪瞬间收回,再次扬起爽朗极了的笑。
“这么简单?”徐归舟皱了皱眉,有几分疑惑地抬头,目光直直的看向唐衡的眼底。这么简单的就能杀了梅岸?怎么可能啊,若是真的这么简单,已经在那丞相位子待了这么多年的梅岸岂不是早就被那些贼人弄死了吗?不对,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原本是不简单的,但如果是徐老弟你,那就不一定了。”唐衡挑了挑眉,再次拿起茶杯,像是邀请碰杯一般,他的手在空中一晃,慢悠悠的又喝了口茶。
唐衡的语气很自信,自信的让徐归舟始终觉着他是有后手的。这么自信啊,怎么可能是只有他这一条线。
所以,梅岸身边的唐衡的卧底是谁。
徐归舟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了桌子上,手便下意识的拿起茶杯,好像是喝了一口茶,却也不过是上唇微微沾湿了,他便放下了茶杯。
“哦,不对,应该说是,如果是亓宙,那一定就没问题了。”唐衡右手作拳,恍然大悟般的砸了一下左手手心,他的脸上带着仿佛已经得到了胜利一般的笑,看得徐归舟刺眼极了。
“什么?”
“如果是亓宙,梅岸一定不会设防,那就一定能成。”唐衡说的很笃定,就好像他真的见识过梅岸与亓宙之间的感情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
“秘密。”唐衡勾着嘴角,眨了眨左眼,若徐归舟没有知晓他的另一面,怕是会在这一刻与唐衡相识又会心一笑的。
但徐归舟知道了的,他感觉到了的,也清楚地知道了的,他现在无法像以前一样了,以前至少还可以装出一副坦然信任的模样,而现在,他懒得装了,他完全懒得应付了。
若不是为了梅岸……
徐归舟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
“你为什么想要杀了梅岸?如果是唐王妃的事,那不应该是先让梅岸交出治病的办法吗?直接杀了……”徐归舟淡淡的问道,他的目光没有放在唐衡的脸上。他怕他忍不住直接就要打人了。
“……我问过太医了,我母妃……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事到如今,只有杀了他,才能泄我心头之恨。”唐衡被问的愣了一下,眸间再次闪过几丝不耐,却还是想好了说法。他说的义愤填膺又慷慨激昂,就好像若这时候梅岸站在这儿了,他怕是要立马冲上去。
好一个孝子啊。却是把他人给推出去。若是成了,唐衡不费一丝力便能除了他的心头大患,若是不成,他丝毫不损自身。就算他说什么是唐衡指使的,可他没有证人,唐衡完全可以说他是污蔑。
唐衡还真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啊……
若不是他最近不知怎么忽然脑袋清明了许多,怕是要被当剑使了还要对人信任不已了。
“唐王妃她……”徐归舟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脸上带了几分抱歉。他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对不小心戳到朋友痛处而感到抱歉的愣头小伙子。只是在唐衡看不到的地方,这小伙子的眼神有几分过分的清明冷静了。
唐衡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带了几分伤感,嘴角的笑也没有了,整个人都好似笼罩在了一层悲伤的雾气中。
“所以,一切都拜托徐老弟你了……事成之后,我必有重报。”
重报?事成?怕是若真的成了,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他的口吧。徐归舟在前世也算是看多了这些个戏码,不光是电视里演着的,他在生活里也是经历过的。这样的事,成不成他都是只有死路一条的。
真当他傻吗?
徐归舟也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无奈。
“来,我以茶代酒,先谢过徐老弟的大恩了。”唐衡见此,感觉趁胜追击,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个茶,再拿起茶杯,敬了徐归舟一杯,爽快极了的一口喝下。
“我尽量……”这样一步一步的,先是动之以理,再晓之以情,步步紧逼,留给徐归舟自己思考的时间也就只有那么一点。义气当头,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个鲁莽蠢白之人会为此拼上一命呢。
徐归舟拿起茶杯,不过举起至半空,便好似颓废的一叹,再次放下茶杯。
“徐老弟是有什么顾虑吗?
“嗯……”徐归舟摇了摇头,神色复杂的再次深深地看了眼唐衡,他终于是不再怀疑了。
那个从一开始的爽朗男人真的是个阴险极了的人,他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和事,不会顾忌那些人的生死。他不信唐衡没有想过他成功或是失败后的下场,他也不信唐衡和他说的目的,那顶多算是一半的目的完全是站不住脚。
让一个只能算是半熟的朋友去帮忙报仇?这不是闹着玩嘛?
他最初感觉与分辨出唐衡的不对劲了之后,他内心深处其实是藏着几分不信的。他也曾真的不信那个拥有最开朗的不羁男人会是他所分析出来的那样。可事实证明,他真的是。
事实证明,他从一开始就看走眼了。
也幸好他从一开始就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几分警惕与防备,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坦诚一切的做法。
“既然如此,时候也不早了,徐老弟赶紧赶去皇宫吧。”唐衡看了眼那不远处没有树荫遮盖而显得有几分耀眼刺目的地面,温声说道。
“嗯。”徐归舟点了点头,便站起身,走到自己方才下的马车旁,一步跨了上去。
马夫继续沉默的为他驾着车,一路便不急不慢的往皇宫赶去。他们好像丝毫不怕徐归舟迟到了梅岸有所怀疑一样。
皇宫门口,青时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着,时不时的看一眼那新到的马车上下来的人,每次却都是失望的收回目光。
青时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了,却始终不见徐归舟来。
终于,这熟悉的马车终于是来了,青时立马迎了上来。
“公子,您去买什么糕点呀,早点吩咐厨娘做了便是啊。”青时嘴上碎碎念着,手上也没闲着,殷勤的帮徐归舟把车帘打开。
买糕点?也是,他这般莫名的消失这么久,没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确实不行。只是,他不知道梅岸信不信这个理由。
徐归舟弯腰,下了马车。
而青时正要放下车帘呢,一眼便瞧见了那车里桌上的一包糕点,他机灵极了的把那糕点一起拿了下来。
“公子啊,您的糕点。”
徐归舟沉默的接过,指尖微动。
皇宫里是不允许马车通行的,除了那些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例如梅岸这样的。
这次,徐归舟只能是自己走了。
他的琴是在他上马车后就放到了马车上的,这下了马车自然是要背着的。琴并不重,却存在感十足。
这夏日的太阳开始炙热便很是毒辣了,而那琴却好似在散发着淡淡寒气,不至寒彻入骨,却也清凉无比。徐归舟只觉着自己的脑袋越发的清醒了。
皇宫的甬道很长很长,又恰逢是皇帝寿诞,这宫里的人来人往着,长长的却不是宽极了的甬道便显得熙攘极了。
只是那些个宫女太监都是脚步匆匆的低着头走的,那些个大臣也都是匆忙极了的,即便会有几声的问候,却也不足以站脚闲聊。
而这时信步闲走的徐归舟就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了。
他一身白衣,白衣上是红梅点点,背上一把琴。那白衣与这些人平日里最忌惮最惧怕的梅岸所穿的格外相似,只要是有个脑子的,又在看到梅岸身旁最得力助手之一的青时的,没有一个不知道徐归舟是梅岸那边的人,便又是几乎没人敢直接打量徐归舟了。
“公子……”青时抿紧了唇,张嘴又闭嘴,张嘴又闭嘴的,还终于是说了句话。
“怎么了?”徐归舟淡淡的看了眼青时,语气不似平日般冷淡疏离,却也不至所谓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