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央还在继续着祝贺,各种光鲜美好的词都被一一奉上,再将来自各国的各种珍宝一一献上。
而在群国来寿结束了以后,便是要轮到徐归舟上场了。
青时也回来了。
徐归舟没有在意,只是再抬眸的时候,原本还站在那儿的不妄莫名的就不见了。
徐归舟沉了沉眸色,眼中的情绪莫名。他居然丝毫没有差距到不妄的离开吗?不妄的实力……竟这么深吗?徐归舟敛去眼中的情绪,看向青时的时候,已经又是那一副淡漠的样子。
青时的面色不是很好,眼中带了几分暗色,在徐归舟看过来后,下意识的带起一抹笑,只是那笑容也看着勉强了许多。
徐归舟好似是没看见一般,只是站起身,接过了琴,低头垂眸指尖轻轻一挑,一声轻盈却带了几分喑哑的‘铮’鸣声便骤然从他的指尖流出。
怀中的琴的触觉给徐归舟一种莫名安心又莫名熟悉的感觉。抱着了这琴,徐归舟觉着心头一块大石头忽的就落了下来一样。
反正不管是什么事,都是要面对的不是吗?思考再多也不一定能真的恰好的完美应对即将会发生的事,即将会发生的事有太多的可能性了,未知总是无法真的预料到的。
徐归舟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眸,除了他自己以外,无人知晓他面无表情下到底是什么样的狂风暴雨。
要进去了……唐衡,唐王,不妄,还有梅岸……
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徐归舟微拧眉头,在青时的指引下,走上了所谓的舞台。
台子很大,三面都围了一圈纱,那纱不透却也不至过分的厚,只是徐归舟坐定又放好琴了之后,他便是只能看见面前的人影模糊,所有人都只是一团模糊极了的影子。
只是不知道是何处来的一阵风,轻轻地吹起了这纱,吹得那纱稍稍掀开些缝隙,徐归舟正好移去实现时,便瞧见了那坐在左上方向的梅岸。
梅岸太过明显了,即便也不过是一团白色的影子,可他就是偏偏一眼便看出了那是梅岸,也恰好是在风吹起了纱之后,准确的定义到了梅岸的位置。
梅岸也看到他了,很认真的看着他,目光灼灼至徐归舟有几分讶然。
他还从未见过几次梅岸如此明了的暴露自己的情绪的,除了那几次有关于亓宙的事以外。
徐归舟在风停之前,便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的垂眸,看向自己手下的琴弦。只是那轻颤了几下的睫毛说明了这人并不是他所表演出来的那么淡漠,他也不过是垂眸掩去自己眼中的复杂情绪而已,他只是很无奈,无奈自己始终会对梅岸的任何动作产生过分的情绪波动而已。
他总是会对梅岸心软,总是会心软的一塌糊涂,他有时候甚至还觉着一直就这样好像也还不错,只是太多的事与最基本的信任和欺骗都隔在了他与梅岸之间,只是那亓宙,梅岸是忘不了的,他也真的无法彻底的忽略这人。
或许,这就是宿命。在一个不对的时间遇到一个只是他以为正确的人。
梅岸有亓宙了,那他呢……
徐归舟叹了口气,手掌微收,指尖微敛。
一曲带着无限惆怅与酸涩的曲子便从他的指尖飘然滑落。这便是所谓的曲由心生。
即便是弹奏欢快轻松地曲调,奏者一旦是心情沉重,那曲调也难免会变得哀婉绵长,这就更别提徐归舟把心中激愤与悲伤都寄予这曲子里了,本就曲调凄厉不堪的曲子,更是让人听得不由得热泪盈眶。
徐归舟善琴的水平是不容置疑的,但奈何这宴会本应该是弹个欢快的曲子,再不济也应该是悠扬清淡的,这第一个音调一起,那高位上的皇帝便开始变了脸色,一曲毕,那皇帝的脸色几乎都可以和墨相比了。
曲子很动听很感人,只是这个情况下,再动人的曲子,在众臣回过神之后看到皇帝的表情之后,都只能是纷纷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一般。
也就唯有那梅岸,目光灼灼丝毫不掩的看着那被纱遮住模糊了身影的徐归舟。他的神情很复杂,似喜似悲的,又是心酸又是无措,错杂着,拼凑出外人难以分辨的复杂神色。
旁人听不出那曲子中所包含的情绪,梅岸会听不出吗?他可是足足听过许久许久的啊……他也是唯一一个至今还在的听过许久许久这琴声的人了。
徐归舟是丝毫不顾因为自己,纱外是引起了多大的波澜,他自顾自的继续弹着,中指与大拇指一拨琴弦,一声声‘铮铮’便悄然流出,便又是一种曲风了。
曲调依旧动听,只是听着听着,就是让所有的人都想起了自己曾经那些痛苦晦暗的记忆,不足半刻,这大殿里的所有人都眼角泛泪着。就连那高位上的皇帝,面色都带了几分悲色。
从小被当做继位者的皇帝小时候的生活也并没有那么的好,身旁的除了老皇帝的人以外,几乎人人都想害他,人人都对他不是真心的,奶娘是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太监也是这样。他还不能拥有自己的喜恶,无论他喜欢什么,只要是表现出了过多地喜爱,隔天便会彻底的消失,无论他怎么找也找不到。
这就是代价,是做皇帝的代价。
而那些养尊处优的人,没有那些个痛苦悲惨经历的人,也莫名的就心头发酸,只觉自己好似是也经历了一般。
徐归舟垂眸,很专心的在弹着指下的琴,他很专心,便是把自己心头压抑许久许久的阴郁情绪原本都付诸于琴声中,只是忽然,心头猛地一疼,仿佛灵魂被震荡了一般,指尖一顿,琴音便猛地变了一个调。
那疼还在蔓延,还在继续,一抽一抽的,逐渐便蔓延至了全身。
徐归舟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打死你他的指尖还在弹着琴弦,他弹得很稳,光听琴声,是丝毫瞧不出他面色已经苍白的毫无血色了,只是那琴声中逐渐掺了几分苦色,掺了几分痛意,就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滔天的痛苦之色几乎让大殿里的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了……徐归舟皱紧了眉,又闭上了眼,咬紧了牙关,硬生生的是扛着这仿佛渗入骨髓又仿佛刺入魂魄的痛。
他现在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弹奏了。
唇角已经溢出了丝丝缕缕的鲜红刺目的血了,滴滴答答的落在了琴弦上。琴弦好似是闪动了几分奇异的光,又好似什么都没有一般。
徐归舟已经顾不得其他的了,他已经弹不下去了……
凭着最后一丝清醒与理智,徐归舟抬眸有些恍惚的看向梅岸的方向。那儿依旧坐着梅岸……
梅岸啊……
在徐归舟又一次咬牙撑过那扑天的痛意后,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不受控制的吐了出来。那血是落在琴案上,不可避免的有一些落在琴上。
这回,这琴是真的闪了几下莫名的光。
疼痛在吐血了之后逐渐减淡了不少,徐归舟这才发觉自己好似是从水里刚捞起来似的,冷汗居然浸湿了全身,而那颗颗豆大的冷汗也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
徐归舟下意识的想空出一只手来擦去眼前的冷汗,却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抬起手。
他的手还在拨动琴弦。
徐归舟发觉有几分不对劲了。可他刚刚才经受了那么剧烈的疼痛,他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有几分松弛,他一时间无法很快辨析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在随意移动,便看到了那方才不受控制吐在琴案上的血竟在慢慢的消散。那血原本是鲜红的,却凝成淡金色的光点,在脱离了血泊之后,缓缓上升却也缓缓变淡变小,最后消散于空中。
不算大的血泊便就这样消散在了徐归舟的眼前。
除了那不小心落到了琴上的血,其余的,竟都消散了。
徐归舟这回是彻底的发觉不对劲了,他想停下自己还在拨动琴弦的手了,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了。
而且,不止是手了,他全身都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了。
就像是被囚禁在了自己的躯体里,他只能是依靠这一双眼看到外界,他无法控制身体的任何动作,甚至是连呼吸都不能控制了。
而他的身体,好似是被什么给霸占了一般,自顾自的弹琴,自顾自的勾起嘴角,自顾自的眯起眼,自顾自的抬眸眼神诡异的看向梅岸的方向。
徐归舟猛然升几分危机感。可他就好像是被困在了一处黑暗极了的地方,能看到外面,却无法与外界有任何的沟通,无法说话,无法有什么动作。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可那是梅岸啊……莫名自己的身体无法操控了,而他的身体好似是要去伤害梅岸啊!
徐归舟完全不能忍受这样的事发生。
可偏偏,徐归舟的念头才刚起,他的身体便自己停止了弹琴的动作,双手微张放在琴弦上,他的身体低下头,他便只能是顺着身体的动作,看向自己的手。
而顺着手,他看到了琴上的血,是那么的鲜艳,那么的红,可红里,又好似是带了几丝金色?
徐归舟还没看清呢,他的身体便抬起头了,不知道是从琴案的哪里,竟是抽出一把匕首。
匕首???匕首???他要做什么?他的身体这是要做什么?
徐归舟惊慌失措了,他完全不确定这是怎么了,所有的事到现在已经算是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了。
而纱外,随着一曲尾音罢落,大多数的人其实都还没回过神,都还沉溺在方才的曲子中,这当中,自然是不包括梅岸,唐衡父子的了。
唐衡父子是掩着唇边那有几分势在必得的笑看着纱里不动的徐归舟的,即便是心中带了几分内疚的唐衡,都是无法真的忽略自己即将铲除一大敌的喜悦,这两人都过于喜形于色了,便没有看到那高位上的皇帝不着痕迹的摇头与眼中的失望之色。
而梅岸,好像是察觉到什么了似的,他微微拧眉。
怎么,他好似是闻到了血腥味?
匕首的刺眼极了的光刺痛了徐归舟的眼,徐归舟心头涌上了一层巨大的危机感,这样的危机感,甚至是比方才那疼痛还要让他难以忍受。若不是他无法动弹自己的身子……若不是……
可就算徐归舟再怎么想夺回身子的控制权,可他就是被束缚着,就是无法动弹。
他只能是看着自己的身子的一举一动。
那只拿着刀的手动了,换句话说,不仅是手动了,是整个身子都动了。
匕首被背在了背后,身子则是站起身,走上前去掀开了纱。霎时间大殿里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徐归舟的嘴角还带着血,他的皮肤算是白的,这血就格外的显眼了。
梅岸几乎是瞬间便目光触到那血,下意识的就攥紧了拳头,想起身,却在徐归舟的目光递来之后,缓缓地平缓下自己的情绪。
徐归舟感觉到自己的身子移动了目光,移动到了梅岸的方向,又带了几分安慰性的勾了勾嘴角。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做什么。
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体内的气息还在翻涌着,那是方才的剧痛带来的后遗症,徐归舟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喉间还有血要喷涌而出,只是被‘他’不着痕迹的掩了去。
而梅岸,则是目光灼灼的紧紧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归舟,发觉他的神情有几分奇怪,那神情,有几分像是他第一次遇到的亓宙,那样的漠视一切,却又不是很像。只是那双眼里不再压抑情绪了,刚才递给他的眼神里也不带情意了……
梅岸猛地睁大眼,又缓缓地拧眉眯眼。
他忽然就知道了,这是怎么了。只是,他预料到了,真的面对的时候,还是难免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