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习惯了的,在不妄面前从不掩饰什么,所以他从来都是想什么便说什么了。
只是他没有想过,自己的话会对不妄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变了许多?是啊,他是变了许多,变得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这些年他不择手段又心狠手辣,丝毫没有佛门中人该有的模样,怕是死了也是无法安生的了。不妄心底狠狠地嘲笑了一下自己,丝毫不顾忌自己这是在说自己,就连死了之后这种话都直接是在心底说了出来。
他只敢在心底说,他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在师兄面前,他害怕自己又一次吓走了师兄。
若是此次师兄再次离去了,那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妄垂下眼帘,指尖轻颤着捻着佛珠,心尖仿佛是被倒了个五味瓶一般的,五味俱杂。
“师弟?”不渡见不妄许久未说话,不由得心生几分疑惑,开口问道。
“师兄,似乎也变了许多。”不妄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这几句话,这才止住了自己声音的颤抖。他其实是有几分恨的,他恨过师兄的狠心,也恨师兄如今的一副如常的模样,恨师兄如今这幅云淡风轻的与他叙旧的模样。这只会让他觉着师兄丝毫不在意他的感情。
他的感情是不容于天地,是叛经离道,是不符人伦天道的。可这有什么办法呢?爱上了一个人,也不过是恰好他也是男子罢了。爱上了一个人,能计较什么对错?
爱也好恨也好,他宁愿师兄永远恨着他,也不愿师兄如今这样!
“是啊?”不渡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经历了风吹雨打后明显是粗糙了许多的下巴,呵呵的笑着,一副和气温柔的模样。
不妄不回头都知道这时候的不渡会是如何模样,会是如何笑着,会是如何的嘴角微弯再眼角最垂的笑着。这样的笑,从来都是他最喜爱的,他以前……他以前便是最喜欢细细的看着不渡,看着他的笑在自己的目光下逐渐染上几分羞赧,随即敛目瞪他一眼。
可如今,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他连看不渡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了。
他不敢看,他怕自己眼底执拗的疯狂会吓坏不渡,他怕自己见了一眼后便会不择手段的想留下不渡。他从来都只是想要不渡开心而已啊!
“倒是师弟你,好似是寡言了不少?”不渡不是个迟钝的不行的人,隐约间也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他试探性的问着。若是以前……见着了他,师弟从来都是欢喜极了的,如今看来,师弟好似沉稳了许多,对他的感情……似乎也淡了不少。这一番想来,不渡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不渡嘴角的笑也有几分牵强了。
“嗯。”不妄闭眸试图把自己的心隔离起来,试图让自己看着更加的疏离一些。这样,师兄就不会再与他说话了……他就不会再让师兄难过了……
“师弟……似乎也与我生疏了不少啊。”不渡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见着师弟从始至终连转过身来见他一眼都是不愿的,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却始终无法再扯出一个微笑了。
不渡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他这些年游历山河想的最多的事,其实也不过是与师弟有关的罢了。是他懦弱不敢面对,是他不敢面对师弟的感情,是他不敢面对世人的责骂,是他不敢面对一切的阻难。
可师弟做错了什么呀……那时候师弟也不过是为了帮他,也不过是见不惯罢了……倒是他,也是因为他气的,师弟才会做出如此的事……
他这些年想了很多很多。在见过了亓宙与梅岸之间的感情了之后,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师弟。他在想师弟被他抛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从始至终想的都是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却从未想过师弟会面对些什么。
是他太自私了。所以他回来了,想与师弟一起面对的时候,却猛然发觉似乎师弟已经不在原地等他了,那扇曾经对他打开的心门已经是关的紧紧地了。
如今师弟与他,似乎是连个陌生人都不如了。
不渡知道,师弟心底一定是有恨有不满的,但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师弟连个面都不愿与他见,不渡一时间是完全的束手无措了。
不妄猛地握紧双拳,咬牙切齿的想说什么的,却还是死死的压在了喉间。他好恨自己,恨自己为何还顾忌着这丝毫没良心的人的一切,无论名声还是颜面,竟是比自己的一切还要顾及。他也恨这没良心家伙的无知无畏。
“若是……若是师兄做错了什么,师弟尽管说便是了……”不渡思来想去,除了自己不置一词便离去这件事,应该也没有能让师弟变得如此冷漠的事了。只是生气归生气,不渡还是希望师弟把火发出来的,免得气坏了身子。
“你没做错什么……”不妄的眼角已经带上了几分赤红,他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硬是挤出这几个字。
“即使如此,师弟为何连见也不愿见师兄一面……”不渡的声音带了几分失落,就好像是自己辛苦养大的兔子一下子不着家了的那种失落让不渡一下子带了几分伤感。
不妄眨了眨眼,眨去自己眼底因为师兄一句话而忽的冒出的水花,他抿紧了唇,压抑着那莫名委屈的情绪,缓缓地僵直着身子转过身,他垂着眼,掩去自己眼底的所有情绪,只是低声道了句佛语。
不渡是细心的,一眼便瞧出了不妄方才怕是哭过了。不光是那声佛语都语句颤抖,就连那眼角,都泛红了。不渡心疼了。
不渡是真的快心疼死了。他从小就要强的师弟竟是哭了,这如何能让不渡丝毫没有感觉?那密密麻麻的心酸与心疼几乎快涨满了不渡的心。
“你是在,可怜我?”不妄抬眸,已经稍稍以平淡情绪掩饰底下汹涌波涛般的疯狂的他一眼便看到了师兄脸上的心疼。若说没有半分动容,那一定是骗人的,可如今他不确定这份心疼到底算是个什么。他只得出言拒绝。
不妄不想越陷越深,可目光不过刚触及师兄,便如同黏上去了一般,怎么也移不开了。
师兄瘦了,也越发的精神了,不似他……师兄还是如此啊,还是如此温柔好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不妄的目光贪婪而带了几分绝望,就像是看最后一眼一般的细细的看遍不渡的脸,就好像是试图把不渡最后一次深深地刻在脑中一般。看得不渡心中一发毛,随即就像是反应过来一般的,从上到下一下子红透了。
不妄见此,一愣。随即他狠了狠心,收回自己的目光。师兄厌恶的事……他还是不要做了。
“师弟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不似师兄我……”不渡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让气氛欢悦一点的,可气氛依旧如此凝滞。不渡丝毫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从他回来,师弟便一直是如此模样,是他……不该回来吗?“师弟……”
“师兄还唤我做什么?既然离开了又为什么还回来?”不妄彻底的绷不住了,一下子撕开那平静的伪装下已经是歇斯底里的疯狂了,他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满是令人触目惊心的疯狂。
不渡一愣,被不妄低低的如同猛兽最后一声低吼一般的声音惊到了。他不知道的……他不知道原来师弟不欢迎他回来……即是不欢迎,那为何师弟一副那么痛苦的模样?
不渡冷静下来了,换个角度思考起他与师弟之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只是不渡的沉默,在不妄看来,便是无话可说。
不妄彻底的绝望了。
“你不是厌恶我吗?你不是怕我吗?你不是想逃吗?我放过你了,我让你走了,如今再回来,你又想做什么?拿回这个国师的位置吗?还是要拿走我的命?都给你好不好……好不好!”不妄面上很冷静,可他的声音,他的眼睛,都说明了他的不冷静。他紧紧握着佛珠的那只手已经握得渗出了血滴,他几乎疯魔一般的紧紧地盯着不渡,眼中似是恨又似是贪似是爱又似是痛。
“我没有,我……”不渡抿紧了唇,在师弟的声声泣血般的话语中,他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竟完全不知道,师弟竟以为他恨他,以为他讨厌他吗?怎么……可能啊。他怎么可能讨厌师弟,怎么可能恨师弟啊……
“你没有什么?你没有?你没有?那你当年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就留下我一个人,留下的信里还只字未提我?为什么?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为什么?你说啊,你说啊!”不妄几乎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难受都一下子倾泻而出了,他真的不知道这些年他到底是如何活过来的,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着,逼迫自己不去想,逼迫自己不去知道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到最后,不妄就好像在问自己,又好像是在问不渡一样的喃喃着,整个人如同入了魔怔一般的,他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似哭似笑,看着让人心酸极了。
“我那时候……乱极了,那信,那信本就是给皇上的……”不渡不知道该从何处解决他与师弟之间如此多的矛盾,他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处,看着师弟眼角那两行清泪,心尖尖如同被狠狠地揉了一把,又酸又疼的,疼的他几乎也鼻尖泛酸极了。“我没有想要留你……我没有想要留你一个人的……”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都不肯原谅我……你都不肯回来看我……为什么啊……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你怎么可以不要我啊……你怎么可以不要我啊……”不妄就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即便身形高大极了,如今这般颓然坐着,就像是一座高山失去了支柱后轰然倒塌了一般。
“我没有不要你……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啊……”不渡抿紧了唇,这才让自己眼中的泪没有一下滑落下来。他抑制不住泛上心头的心酸了,看着他从小疼到大的师弟这样无助的坐在那儿,说着为什么不要他了的话。不渡的反应显得越发的无力。
不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还是站在门口,眼见着师弟要哭的和个孩子一样了,他实在是不忍心,便走进去,直接跪坐在师弟身旁。
“师兄如何能不要你啊……你是师兄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了,师兄就算不要一切,也不可能不要你的。”不渡温声说着,就像是小时候安慰师弟一般的轻抚着师弟的头发。
“是吗……”
不妄语气莫名的低低说了一句,不渡还未听清,便猛地被一个力道推倒,一个阴影猛地压来。
不渡以为自己会直接后脑勺着地的,却是脑后一片温热,竟是看着已经快失去理智的师弟,到如今还记得关心他……不渡的心彻底的软的一塌糊涂了。
“如此,你也还要我吗?”不妄高高在上的问着,他的神情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颓然,也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嗯。”不渡直直的看着师弟的双眼,毫不避讳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疼。他知道自己这一声以后会有什么,可他还是无法狠下心了,当他直面了师弟的脆弱以后,他彻彻底底的无法再一次的丢下师弟了。
不妄一愣,随即像是嘲笑自己一般的,颓废极了的往旁边一倒,就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的,他遮住自己的眼睛,随即一声声的苦涩极了的低笑似乎从肺腑里扯出来的一般。
“师弟?”不渡不明所以,下意识的唤着师弟。
“我不要你所谓的怜悯!”不妄被不渡的胳膊一碰,就如同着了火一般的弹开,随即压低了声音的低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