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千孚一脸疑惑。
“啧!”瑶姬恨铁不成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心中一动:“献殷勤?”
他垂下眼,是了,有此可能也说不定,这一笹子流花糕不一定是容玉受了刺激来拿他撒气,还有可能是,嗯……献殷勤?
所以这一屉子流花糕,是为他不愿花那些银票之故,还是因了那男子出言不逊?那……容玉对他,究竟是只当做属下那般偶尔安抚,还是真真将他看做了亲近之人一般的护着?
“自然!”瑶姬恨恨道,“当初我便瞧出那人不安好心,能在王爷职位安生坐着,怎能是泛泛之辈,千孚哥哥可别上了他的当!”
说着又在屋中不安的踱步:“对,咱们在他的地盘,此地不宜久留……”猛地转身,“千孚哥哥,咱们立刻便走!”
千孚被她的一时兴起弄得哭笑不得:“这都是哪儿跟哪儿,没影儿的事,不必担心。”
“哎呀!”瑶姬跺脚,“千孚哥哥,你听我的,这事儿拖不得……”
千孚朝穆三使了个眼色,然后做出疲惫的模样:“这样,你容我想想,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息,下回咱们再议。”
穆三适时地附和:“少主说的是,此事的确不宜操之过急。”
“可……”瑶姬本想再劝,穆三朝她摇摇头,转过眼,千孚仿佛的确是有些精神不济,迟疑了一下,舍不得再教他伤神:“那,千孚哥哥你好好歇息,我过几日再来瞧你。”
千孚连忙点头,将她送进穆三手中:“出门左拐,避着点儿人。”
瑶姬还要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穆三带出了屋子,已经来不及了。
二人走了,千孚却满腹心事。
这一夜他躺在榻上,满脑子都是这一笹流花糕和容玉琥珀色的温柔眸子,睁着眼挨到天亮,匆匆吃罢早饭,他决定去跟容玉探一下口风。
行到容玉的院子,里头下人们正收拾着碗筷,门口就是昨日那个侍卫。
侍卫转头瞧见了他,许是以为他要食言,一直不停的眨眼。
千孚只当看不见。
侍卫焦灼了,眨的更是厉害,那速度,也不怕闪了眼皮子。
千孚秉着心里的那点儿良知,终于舍得扔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谁知安抚还没送到,那厢容玉就开了腔:“有眼疾便早些去瞧大夫,千孚不是你的药,治不好你的病。”
侍卫一僵,立刻站直了身子目视前方,声音颇有些凄惨惨:“是,王爷。”
千孚忍不住想笑,转头迎上容玉淡淡的眸子,又不敢了。
啧,冷冰冰的模样,真吓人。
下人们已经退干净,容玉放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中,眯着眸子看过来:“有什么事,还要瞒着本王?”
侍卫的视线又悄悄地飘过来,千孚握手成拳掩着唇咳了一声:“还不是昨日那笹流花糕么。”
余光看见侍卫的身子僵住,极力克制住唇角的笑意,摆出一副无奈之色来,“我实在吃不下那般多,便拜托他帮我掩饰一二。方才眨眼大概就是想告知我,如王爷这般的人,定是不会随意降罪的。”
这话说的有趣。
容玉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本王这样的人。”,缓缓直起身子,“什么样?”
还真想听听这人能说出些什么来。
千孚不慌不忙:“开明大度,公私分明。”
话音一落,侍卫面如死灰。只觉此刻的青天白日之后隐藏着乌云滚滚,马上便要大雨倾盆了。
这字字铿锵的,容玉哪里听不出他是反话:“你倒是说说,本王何时不曾公私分明。”
他正想开口分辩,余光瞧见旁边的侍卫正冲着他轻轻摇头,顿了顿,一时没说出来。
容玉瞧他不答话,索性自行猜测:“因为那笹流花糕?吃不完扔掉便是,本王也不曾说过要你吃的一个不剩。”
正说着,自昨夜便开始折腾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不自觉蹙起了眉头,这模样落入千孚眼中,便是饱含不耐烦的态度了。
“那王爷为何要送来一笹?还嘱咐了人盯着?”他索性直接挑明了问,“王爷此举是何意思?”
容玉揉着额,不明白今日是怎的了,左右不过一笹吃食罢了,实在参不透他为何在这件小事上斤斤计较,好意当做驴肝肺莫过于此了罢。
顿了一会儿疼痛稍缓,浅淡了眉眼:“你以为是何意思?”
千孚捏了捏手指头,他以为的意思可多了去了,可重要的是,这人的意思究竟是不是他以为的。
一旁的侍卫也觉出了二人之间的僵持,心下暗道不妙。
都怪自个儿昨日会错了意,若不是先前在千孚公子面前胡言乱语,引得公子生了误会,又哪里会出现此刻的僵局呢?
于是心下一横,准备坦白认错。
“大人?”冷不丁传来一声轻唤,止住了即将踏进去的侍卫。
下奴手中正捧着托盘,目光瞧了他一眼,忙低下头去,直愣愣盯着他腰间的佩刀,小心翼翼的询问:“小的是厨房烧火的,王爷的药煎好了,现下送进去?”
托盘哆嗦的厉害,侍卫生怕汤药洒了,紧着探手接过:“给我便可。”
下奴松了一口气,弯腰鞠了两下躬便仓皇的离开了院子。跑的远了才拍拍胸脯,真是吓死个人,这些个侍卫人高马大的,还一股子血腥气,真是一个比一个可怕,日后可再也不想来送药了。
侍卫可不知下奴心中所想,他只觉着这下奴的胆子也忒小了些,送个药还能哆嗦成这样,要是在待得久些,怕是要站都站不稳了。
里头还在沉默着,侍卫清了清嗓子:“王爷,药煎好了。”
容玉将眸子转过来:“端进来罢。”
药碗摆在桌上,侍卫拿出银针放入汤药之中,拔出后无变色迹象,退到一旁悄悄朝千孚眨眼。
千孚正瞅着那碗黑漆漆的汤汁,诧异道:“王爷生了病?”
侍卫就等着他问这句,忙答道:“是头痛之症,此地潮湿多风,王爷昨夜奔波又着了寒,这才又犯了,生生扛过一宿。”
话才说完,转眼对上主子凉凉的目光,不小心咬着舌头,心里打了个突。
果然:“多嘴,出去。”
侍卫缩着头,忙脚底抹油退了出去。
千孚还挂念着他的头痛之症:“又犯了是何意?”
他都不知容玉正犯着病,现下细看还能瞧见那双眼中有些许红丝,怪不得方才又是蹙眉又是揉额的,他还当是在对他不耐烦,原来竟是疼痛之由。
容玉端起药碗吹了吹,仰了头一饮而尽,才道:“老毛病。”
“如何落下的?”他问的急切,隐隐还还能听出有愧疚之意。
容玉转过头来:“问这些做什么?”
自然是关心……
可瞧着对方已然淡漠的眸子,这话便说不出口,抿了抿唇,没言语。
容玉闭上眼,默了片刻,头痛稍缓。
“是早年落水之故。”忽然开口,“不是甚么要紧的病。”
千孚眨眨眼:“那便好……”
说完自个儿也觉着这话干巴巴的,想说些别的,又不知如何开口,那人又闭着眼……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不想瞧见他……
等了会儿没有下文,容玉忍不住睁开眼,瞧见对方目光虚虚落在地面上,不知在想些甚么。
心中暗叹一声,继续道:“昨日与你搭讪之人,是徐家少爷的贴身小厮,徐家与裴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在私盐案上也掺了一脚。”
千孚愣了一下:“王爷昨日是去查案?”
容玉示意他坐下,悠悠道:“否则,你以为本王去做什么?”
千孚此刻才明白侍卫为何拼命眨眼了,一时有些尴尬。
合着他猜测了一晚上只是庸人自扰?
人家时刻在忙着公事,那笹子流花糕大约也只是顺带,半点旁的意思不曾有,他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还自以为是的巴巴来逼问,徒惹出个大笑话。
“笃笃笃……”容玉拿指节磕了磕桌面,“怎么,方才不是还气势汹汹,现下怎的又没了气性。”
千孚咂咂嘴笑了一下,眉眼弯弯:“这不是忽然得了赏赐,受宠若惊么。”得快些把这个尴尬的话题话题掠过去,不待容玉开口,“王爷总是头痛?”
容玉瞅了他一眼:“偶尔,见风易犯。”
他当即撸起袖子,跃跃欲试:“正巧我曾学过些按穴之法,多少对头痛之症有些作用,不如王爷试试?”
按穴之法千孚还真的会一些,能不能治好头痛之症就不知道了,但这个时候,就算没什么作用也得说有不是!
他身条儿修长,今日穿的是一身暗色玄衣,衬得肤色更是白的发光,袖子往上一撸便露出两条纤细的手臂,极是引人视线。
容玉眸光顿了顿,目光顺着手臂落在葱白的手指上,根根笔直纤长,指盖光滑,指尖圆润,颇为秀气。
移开视线:“多年药石也治不好,按穴大约也无甚作用,算了罢。”
“那可说不定,有用无用,试试不就知晓了。”千孚已是走上前来,作势要按。
容玉的身子微不可见的移了一下,再细看过去,又仿佛只是错觉。最后闭了眼仰躺在椅背上,任他柔软温热的指腹落在太阳穴处。
门口的侍卫瞧见了,不禁暗暗惊奇。
不得了不得了,向来不喜旁人近身的主子竟然这般乖巧的任人在头上动作,这可实在能称得上百年奇观了!喜滋滋的想着,这景儿还被自个儿亲眼见证,今日这当值的差事也不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