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这性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一回最盛,脑瓜顶儿上的火焰几乎化为实质,若非顾忌着这是人世,只怕早就要亮出獠牙了。
千孚焦急的向穆三求助,一肚子的话憋在嗓子眼儿要解释。
这回真是误会。
容玉今日头痛之症复发,又懒的喝那些苦的要命的汤药,寻思着上回他自荐的按穴之法效果不错,便特地来寻他打算再来一回。
大约真是气运不佳,青天白日的,他竟然自个儿将自个儿绊了一跤。绊了一跤也便罢,谁知好巧不巧的正摔在容玉怀里,倒下那一瞬间他甚至还听见了容玉吃痛的闷哼,显然也被砸得不轻。
又哪里料到怎的就这般巧,偏偏被瑶姬他们瞧见了个正着。
穆三抬了抬眼皮,一动不动:“回少主,属下拦不住。”顿了一下,“小姐说的对,属下也不想拦。”
千孚咬了咬后槽牙,早就知道这家伙靠不住,一个两个儿的,简直把人愁的心肝儿疼,伸手薅住瑶姬,一声怒吼:“给我住手!”
瑶姬被他吓着,愣愣的站着,没能反应过来。
千孚点了点她脑门儿:“就不能收收这急性子?张口闭口登徒子,又是撸袖子又是揍人,谁家的女子会这般狂放?姑娘家家的从哪儿学的这等子行径!”
“还有你!”他点了点穆三,“她冲动你也由着,说好的盯着呢,就是这般承诺我?能不能动动脑筋,我若不愿谁能强迫,昏了头了不是?!”
瑶姬的面色瞬间白了,看了看一直神神在在的容玉,又看了看他,目光满是不可置信:“所以……千孚哥哥是……自愿?”
千孚忍不住抽了下唇角,这绝望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他若真是自愿,就这般难以接受么?侧过眼瞅了一下容玉,这相貌,这身材,怎么算也不亏啊。
那厢容玉侧头,正对上他偷偷摸摸的目光,眸中闪过一丝恶劣,忽的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不错。”
“?”穆三冷漠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怀疑自个儿出现了幻听。
瑶姬:“!”
千孚:“?!”
“千孚对本王投怀送抱,本王盛情难却。”容玉的声音极尽温柔,灼灼的目光将千孚团团笼住,隐约还带了些缠绵,仿佛情根深种。
千孚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忽然“砰砰砰”的狂跳起来,像漂浮在云朵之中般的头重脚轻,一时间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给迷得七荤八素,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瑶姬顿觉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一步,若非穆三及时扶着,怕是早就摔倒在地:“千孚哥哥……你……你……”她哆嗦着两瓣嘴唇语不成句,卡了半天的壳儿也没说出后文。
穆三也瞧不下去了:“少主鲁莽。”
千孚回过味儿来,心下纳闷容玉为何要说出这番令人误会的话,下意识想要解释:“我……”
话才出口便被容玉拉到了身边,擅长写字作画的手极其自然的环上他的腰。
后背靠着结实温暖的胸口,隐约还能感受到浅浅的心跳,他下意识吞下想要解释的话,虽然不知此举何意,但心眼儿里仍旧是欢喜的想要飞起。
容玉可没注意到他偷偷翘起的唇角,正一本正经的跟瑶姬对峙:“二位若要拜访,大可写了拜帖递上,本王念在你二人与千孚相识一场,自然开门来迎,可若是不请自来硬闯本府,”语锋忽的凌厉,“未免太不将本王放在眼中!”
瑶姬正看这凡人不顺眼:“本姑娘就是要闯,你若有本事,尽可来拦啊!”
容玉眯了眯眼:“瑶姑娘好大的口气。”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狂妄之人,何况是个女子,还有那位唤作穆三的男子,自始至终都口口声声称千孚为“少主”,也不知究竟是哪个帮派,怎的暗一却查不出丝毫头绪。
瑶姬正要怼回去,穆三却将她按住,目光掠过状似愉悦的自家少主,抿了抿唇,忽的开口:“是我二人礼节不周。”
瑶姬瞬间便竖起了眉毛,一把将穆三推开:“甚么礼节不周,我二人有何处去不得,凭何要请示一个凡人?!你便这般小的胆子么,区区凡人也要害怕,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不成?”
容玉眼睫动了动,她句句说着“凡人”,听着着实怪异。
穆三垂下眼:“穆三不曾忘。”暗地里又以心神给瑶姬传话,“小姐暂且消消气,若少主真有此意,你我如此怕是会惹少主不快……”
瑶姬哪里听得进这些絮叨,她满脑子都是自个儿喜欢了数百年的千孚哥哥移情别恋,而唯一能依靠的人也背弃了她倒戈相向,真真成了孤家寡人:“还说什么都听我的,穆三你这个骗子!”
她簌簌的往下掉泪,穆三心口发疼,上前一步想哄哄她,可她已经不想听:“我再不信你,你也再不许跟着我。”
千孚觉出不对来,正想要阻止,可她已经飞身而去,眨眼消失不见。
穆三未曾想到她竟能说出这般狠心的话来,顿时僵住身子站在原地,心口又是痛又是酸的,攥成拳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呆愣的模样,千孚都要忍不住催促了:“你个木头!愣着做什么,追啊!”
穆三目光动了动,顿了两息回过神来,朝二人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风一般的离去了。
千孚被这一通折腾的心累,瑶姬性子来得快去的也快,只要穆三能追上好生哄哄,大约没有多大问题才是。
正想着,腰间的手忽的松开了,他这才觉出自个儿还靠在容玉怀里,先前那般突然,没教他反应过来,这回反应过来了,哪能就这般放了容玉离去?于是身子后倾,结结实实的整个儿靠了上去。
现下倒是换做容玉不自在了,将他扶好站稳,一手握拳掩唇咳了一声:“她口口声声说本王是个登徒子,本王若是不做上一回,倒要白白担这个名声。”
千孚挑眉:“所以王爷是利用我来气她?”
容玉没做声,但也没否认。
千孚忍不住笑:“王爷,你也太可爱了些。”
容玉唇角抽搐:“可爱?”这二字哪里是用来形容男子的。
千孚瞧着那一脸无语的模样,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笑的急些,眼角便泛了红,带出一股子惑人的味道,晃花了容玉的眼,一个没忍住,也笑出了声。
这事之后,穆三许久也不曾传过信来,千孚一边担心着瑶姬,一遍又留意着容玉。
大约是案子有了些眉目,容玉心情一直不错。
一日天气甚好,容玉吃罢午膳唤了下人将笔墨纸砚搬于院中,千孚知晓,他这是来了兴致,想作画了。
整个院中静悄悄的,一身锦袍的温润公子微微垂首,双睫在玉面上覆下淡淡阴影,微风拂起几缕黑发,卷着三三两两花朵落下,周身都萦绕着安静祥和的气息,赏心悦目的紧。
千孚站于一旁静静地看着,便是与容玉不说一句话,他也觉着能这般独处已是幸福极了。
二人一人安静画着,一人安静看着,似是独成一方天地。
容玉站于案后聚精会神,修长如玉的手执着画笔,勾勾画画,轻轻浅浅,不多时一株桃树便跃然于纸上,或含苞欲放,或花团锦簇。
千孚微微瞪大了眼,即使先前已见过几次,可容玉再画时他还是会觉得惊讶。
算下来他于人间也待了不少年岁,虽不会作画但见过的画还是不少的,容玉这一手的功夫,着实堪比作画大家了,且不过弱冠之龄,怎不令人惊讶。
不禁感叹:“王爷如此多才,便是没了这称号,也定会闻名于世间。”
笔尖缓缓移动收了尾,笑了一下才道:“王府清净,本王闲来无事便对着窗外的景色画上几笔,不过是献丑之作罢了。”
“王爷谦虚,”他不遗余力的夸赞,“此画这般好看,王爷可舍得割爱?”
他眨着潋滟的桃花眼,身子微微靠近了些,微风携着体香钻入鼻中,飞扬的墨发柔软沁香,一颦一笑比这眼前的桃花还要好看,似个误入人间的桃花妖。
容玉被他笑的晃了神,一时没应他。
“王爷可是不愿?”千孚眼中带了丝受伤,稍稍退开了些,哀哀的问着。
容玉堪堪回神,对他这模样有些不大适应,实在是近日变化太快,简直可以上的是温柔小意,或者,唔,柔情似水?
“并无不愿,”顿了顿又道,“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千孚立时便眉开眼笑:“待画完了,我便寻个上等的画轴来,仔仔细细裱在墙上。”
眉眼弯弯,虎牙微现,这满足的模样像极了街上刚买着糖葫芦的孩童,容玉目光不自觉带了些宠溺:“都依你。”
这话让千孚微微红了脸,心思恍恍惚惚,可看到容玉那眼神,又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心下苦笑,恩人怕是把他当做幼弟来看了。
心中虽然失望,却仍是安静站于桃树下任容玉画着。
以他往日的性子,定是站一会子便不耐烦了,这次却是出奇的有耐心。
暗搓搓的想着,这是容玉为他画的啊!亲手画的。
这般想着,连带着那幅画也越瞧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