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勾画画,不消半个时辰,容玉便收了笔。宣纸上桃花纷扬,树下的公子玉面白衣,拢袖而立,浅笑嫣然。
正是千孚。
他走上前来看,瞬时笑弯了眼:“王爷的画果然巧夺天工。”
“你可莫抬举本王了,这画连你半数的风华神韵也不及,哪里算得上是巧夺天工。”容玉笑道。
“照王爷所说,千孚岂不成了天人?”他目中带着期待,“画已作好,请王爷题字吧。”
容玉无奈的摇摇头,自然又依了他。笔尖落于宣纸,丰艳宛畅,笔力遒健,如落笔之人一般虚怀若谷。
写罢,千孚小心的吹了吹,将画珍而重之的收起。
容玉见了,不免要笑他:“不过是幅画罢了,若是损了,便再与你画一幅。”
“再画一幅,也不会是这幅了,况且,王爷作的画,每一幅皆是珍贵的。”
他模样极是认真,看那画的眼神满是珍惜,容玉呼吸窒了一瞬,不知怎的心下竟有种异样的感觉,还没等细想,千孚突然面色一肃:“有人来。”
话音才落,院中有一人飞身而来,风尘仆仆的模样,几步行上前抱拳跪下,正是多日不见的暗一:“王爷……”
容玉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回室内说话。”
暗一缓了口气:“是。”
待三人进了屋,暗卫复又跪下:“属下回来复命。”
“查的如何。”
“经查证,账本确实是裴熊亲笔无疑,后又寻到了他们交易之地,一路查下来竟是查到了姚州那处。属下连夜奔赴姚州,寻出了交易之人,奈何那人嘴巴太硬,寻了个机会便咬舌自尽了,没问出什么话来。”
容玉眉目微敛:“交易之人是何身份?”
“是一家玉石铺子的掌柜,掌柜夫人曾是姚州知府夫人的陪嫁丫鬟,铺子也是知府夫人名下的买卖。”
容玉微微垂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暗卫见他不说话也不敢打搅他,书房霎时陷入了沉默。
不多时他抬眼复又问道:“姚州可有动静?”
“并无,风平浪静。”
容玉看向千孚:“你如何看。”
千孚沉思片刻:“先前张禾言‘裴雄身后是棵大树,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大树’应是个比他官职要高上许多的朝廷官员,暗卫方才说查到了姚州,大约是与姚州知府有些关系……”说到这便住了嘴。人族的心思天生便复杂的很,即便他在人世晃荡了这般久也没能参透,更别说这些大大小小官员间的龌龊,能说到这儿已是不错了。
容玉闻言,目光带了赞许:“的确极有可能,可奇怪的是,一个五品的知府要这么多银两做什么?银两又去了何处?”
千孚琢磨了一下:“许是换成银票藏在了某处……”这话又说不过去,一个人这么些年搜刮了这般多的银子,怎会只藏着不用?“莫不是拿去行了贿?”
容玉摇头:“姚州官员近些年未有变动。”
不曾调动,哪里来的行贿?
这场交易长达数年之久,累积下来已是有近百万两白银了,不说吃喝玩乐一辈子,便是养一只军队怕也是够的,可现在却是丝毫线索也寻不到,着实有些蹊跷。
是了,军队。
“恐怕这姚州知州的背后,还有一个大人物……”容玉喃喃说道,微微眯起的眸中泛着冷光。
这颗“大树”究竟是谁呢?
转眼看向仍在一旁侯着的暗卫:“姚州知府唤作什么名字?”
“范明白。”
容玉忽的变了脸色,像是早知如此,又像是意料之外。
千孚忍不住问:“王爷想到了什么?”
“本王记着,丞相有个门生,也是唤作范明白。”容玉目光凉凉的,清俊如修竹的玉颜似是蒙上了一层薄冰,“呵,这案子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平日里温润的清贵公子瞬时变得冷气逼人,这怒气让在场的人皆不敢出声言语。最后只挥了挥手:“下去罢。”
暗一应声退下,千孚总觉着容玉这模样有些不大对劲,心下不安稳,想了想,没动作:“千孚留下陪王爷可好?”
容玉垂着眸子没言语,面上的薄冰却渐渐化为悲凉,最后苦笑了一下,回身坐在椅子上,仰首抬起袖子覆了面。
好一会儿,突的笑出声来,不知是不是因了袖子的缘故,传来的声音有些闷:“本王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
千孚不知他为何一听范明白这个名字便这般反常,心下担忧:“王爷?”
容玉喉结滚了滚,缓缓开口:“多年前皇兄即位,朝中近半官员皆臣服于丞相,皇兄迫于丞相的压力,遂立了丞相独女为后。自此朝堂后宫皆由丞相把持,皇兄行事处处受制,却又不得不示弱于人。帝王之术便是如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皇兄开始筹谋欲将丞相除掉,可多年来只斩掉了些羽翼,丞相根基却是丝毫未动,然丞相已察觉出皇兄的心思,近年来开始步步紧逼。”
千孚安静听着,没插话。
“那日皇兄差遣本王来川水县办案时是传的密旨,本王虽心存疑虑却也没有多问,左右能离开京城便是了,随即带了人连夜从王府出发,日夜兼程奔波数日才到此地。原以为不过是处理个贪官污吏,不曾想竟还查出个裴熊,顺着私盐案又扯出丞相来。”苦笑一下,“本王早该想到的,皇兄恐本王有不臣之心,又惧丞相将他架空,故心戚戚焉,便想出了这两全其美之法,利用本王除掉丞相,好坐收渔翁之利。”
皇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急道:“王爷岂不是进退两难?”
容玉放下袖子,眼底夹着红丝,原本红润的唇此刻变得有些苍白:“是啊,本王若出手对付丞相,立时便会成为丞相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事成,皆大欢喜,若是事败,一旦没了这王爷之位,本王便活不到第二日。”
这异常之极的模样,令千孚心下担忧更甚:“若是不出手……会如何?”
“若是不出手,皇兄定会以为本王已生逆反之心,就算不取性命,也定会将本王拘在京城,再不许踏出一步。呵,皇兄果真好心思,无论如何走,都是死路……”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目光涣散,说到最后已经没了声音。
千孚见不得他这模样,光这般看着,皮下的心与血肉便似是被人捏在手里揉,生疼生疼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缓缓行至他身前蹲下,什么顾忌,什么徘徊,通通都没了,捧住他冰凉的双,语气里带着恳求:“王爷,随千孚走吧,我带你去一处无人能寻到的地方,你想如何活着便如何活着,再不用想这些烦恼事!”
容玉垂下眼,目光空落落的,许久之后,就在千孚以为他要开口答应时,他却摇头:“不能走。”
千孚猛的握紧他的手:“为何?”
“容氏江山不能落入旁人之手,若无本王相助,皇兄斗不过丞相。况且还有王府众人,若本王一走了之,皇兄怎能放过他们?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唇角扯出个苦笑来,“千孚,本王不能这般自私。”
“什么山间茅屋,什么一匹老马,都是梦话……”他呢喃着,缓缓闭了眼,有泪迅速划过鬓角,没入乌发。
千孚低了头不再说话,只握紧了那只冰凉的手无声的陪着。
容玉心善,不愿拖累那些凡人,那他便陪着容玉好好守着,容玉想做何事他便帮容玉做何事。
直到愿意随他离开为止。
软弱不过片刻,容玉很快便打起了精神,这才发现放于膝处的手正被人握着。
先前心思在别处,丝毫没察觉二人为何会这般姿势,如今心思回来了,手心的感觉竟是异常的清晰。
低下头细细看着,这才发现千孚的手与一般男子不同,他年纪轻轻,武功卓绝,却感觉不到指腹与虎口因兵器磨出来的茧子,也无风吹日晒四处奔波而有的粗糙。反而十指修长温暖,柔软白皙,与他桃花般的容貌一般,好看极了。
自己冰凉的手正被那两只温热的手包裹着,以一种温暖的姿态,这无声安慰的样子令他心下稍暖。
此生得遇千孚,是他之幸啊。唇角微微弯起:“起来罢。”
千孚抬眼仔细看他,见他除了眼角稍红,确实与平时并无两样,察觉他不自在,状若无事的松开手:“王爷无事了?”
容玉抿出一个笑来:“这点子事还打不倒本王。”言罢,拂了袖子站起身:“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卫匆匆而入,跪于身前:“王爷。”
“你今夜悄悄去一趟姚州,将裴熊与张禾被捕一事尽数传到那处,要强调不日便将二人定案立罪,记住,闹得越大越好。”
“是。”侍卫应完便出门而去了。
他这么迅速的下了令,让千孚有些疑惑:“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容玉转过头来:“自然是引蛇出洞。”
千孚眼中晶晶亮:“可有把握?”
“并无。”
这回答可真是始料未及,一时间瞠目结舌,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容玉眯了眯眼接着道:“成与不成,试试便知。”
“如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