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片刻,容玉心中已有了打算:“裴熊不过是川水县一富户,且山高水远,丞相如此待他青眼有加,里面或许另有隐情。既如此,咱们便看看,这裴家在丞相心中到底是何分量。”
他清俊的面上浮出一个莫测的笑来。既然要动手,那便要摸清对方的目的,这般才好抓住敌人的七寸,斩草除根。
千孚恍然大悟,看着容玉面带自信的脸,一时心中酸涩。
有时倒真希望这人能愚笨些,若是愚笨些,这些权势里的弯弯绕绕就不会看的如此透彻,也不会引得胞兄猜忌。
容玉这般睿智心善,若是为皇为帝,必会是一代明君,可如今却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那般向往云儿的自在,却因被胞兄猜忌而困于京城。
明明心愿只那般简单而已,偏偏视为最亲近的人不想如他的愿,赋予绳索将其捆绑,夺其王冠,还欲折其双翼。
他心中该有多难过呢?
容玉转眼过来时,一下便撞进了这复杂的目光里,那里面漩涡般情感让他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他大约是看不懂那里头的复杂的,却又好像看懂了:“为何这般看着本王?”
千孚眨了眨眼,掩下思绪:“王爷行走不易,有些心疼。”
“心疼?”容玉愣了一下,“自父皇母后离世后,便再也不曾听过这两个字了,如今想来确实遥远的很。”
“世间其实有许多人敬爱王爷,心疼王爷……”千孚说着,眼角余光瞧见窗前有个什么东西飞过,定睛一看,正是狐族用来传信的灵蝶,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王爷若是喜欢,我日日说与你听。”
容玉听罢不禁笑了一下:“这话说的多了,便不感动了。”
“王爷想听什么话尽管尽数道出,每日为王爷说上一句,花样多了,哪里还会记得何时说过呢?”
“哈哈,千孚如此得本王的心意,倒让本王舍不得要你离开了。”
他被逗得笑出声来,模样甚是开怀,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是让千孚心里‘咯噔’一下:“王爷要赶我走?”
“并非赶你走,是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容玉正正脸色:“川水县的消息在姚州宣扬开来,一旦压不住,那头必定会有动作,本王虽派了两个暗卫守在大牢,可仍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你武功卓绝,论起打斗比他们要强的多,若是你能守在那处,本王会放心许多。”
暗卫虽善于隐藏,可若论武功,却是算不得拔尖的。千孚身怀绝技,两暗卫加起来怕都不是他的对手,有他守在大牢,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千孚闻言,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一句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吓死个人,原来是去大牢,好说好说:“王爷放心,大牢便包在我身上,保管看得密不透风。”
“有你在,大牢必会安然无事。”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是生出了一丝不舍。
这些天一直窝在这县衙里,日日都是千孚陪着他,无声又贴心,似水一样慢慢的渗透了这枯燥的时光。
习惯果然是件可怕的事,他已经习惯了千孚的陪伴,如今不过是让千孚出去几日,他竟开始舍不得了。
千孚自然也是不舍极了,微微垂着桃花眼,红唇嘟起,哀哀的问着:“那要何时去?”
那模样既可怜又诱人,让人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两口才罢休。
容玉身形微动,捏了捏蠢蠢欲动的手指,面色如常:“明日便去,今夜回去休息一晚,养养精神。”
“是。”千孚并未发现,仍是垂着眼,心下打着小算盘,若是明日去,那么今晚还有一夜的时间……
他心里挂着事,没再多留,起身告辞离去。
容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方才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那个模样的千孚竟会觉得‘诱人’,甚至还想伸手去触碰他?
千孚便是相貌生得再好看,那也是个男子。莫不是自个儿年纪大了,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便对男人生出想法来?
越想越是荒谬,嗤笑着摇摇头,强迫自己压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转而去琢磨裴熊的案子。
入了夜,月明星稀,偶有两只鸟雀飞过,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外的树上,复又寂静无声。
千孚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心中默默算着时辰,琢磨着府衙中的人应是都睡下了,换上一身黑衣出了屋,足尖轻点,踏空跃了两下潜出府衙。
空荡荡的街上,只有掐着时辰打梆的报更人偶尔游荡,他一路行到川水县边界的树林,歪脖树下正有两人等着。
“少主。”穆三垂首行礼。
千孚环视了一周:“放着软和的床榻上不睡,偏要歇在硬邦邦的树枝上。”
瑶姬扭过头不看他,大约还在为那日的事别扭着。穆三开口解释:“属下先前受伤,妖气不稳,不便与凡人群居,委屈了小姐。”
千孚没信这话。穆三总是向着瑶姬的,什么都揽在自个儿身上,这回大约也不例外,只怕是瑶姬不喜凡人身上的红尘味儿,这才落脚于此处。
心中虽这般想,嘴上却没戳破:“避开人世也好,不必担心碰上道士僧人,倒也自在。”转脸去瞧瑶姬:“还气着?”
瑶姬又将头撇开了些,红唇紧抿,就是不瞧他。
他心中叹气,瑶姬对他有些心思,他一直都知,平日里相处时也都计较着,尽量避免与瑶姬呆在一处,这其中的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早以为瑶姬该明了的,可如今瞧着,怕只是他自以为罢了。
“既不瞧我,也不出声,莫非深更半夜的唤我来,就是为了与我相顾无言么?”
瑶姬仿若没有听见,仍是那般姿态。
他也不再多说,抬步就走,才走出一步,胳膊猛地被人抓住:“千孚哥哥你别走!”
他转过身,抽回胳膊:“肯出声了?”
瑶姬抿唇,眼圈泛了红,却没哭,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心里难过,使使性子,你别不理我。”
千孚瞧了她一会儿,抬起的手臂在空中顿住,最后又放下。
若是没出这档子事,她这般哭,他会展开双臂抱抱她,哄哄她,可现在不能了,她生了他不愿接受的心思,许多本该是自然地动作全成了敏感的禁忌,生生将二人这么多年的感情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没有商量的余地。
最后还是穆三递了一条帕子,瑶姬没接,一双眼紧紧锁住眼前这个让她放在心尖儿尖儿上的男子:“千孚哥哥,你知道我欢喜你,对不对?”
“我知。”他没有犹豫。
“千孚哥哥也欢喜我是不是?”瑶姬眸中带着期盼,“你我都已成人,等行完成人之礼,你我就成亲好不好?咱们在谷中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张灯结彩,夜里时也是灯火通明。你瞧着好看的喜服我皆穿与你看,父亲母亲、狐王叔叔也必定会高兴极了,还有南海的龙王叔叔,他先前常说要吃咱们喜事的酒席,也得将他请来……”
她眸中盛着向往的光芒,仿佛已经瞧见言语所描述的心腹场景。可千孚不得不打断她:“瑶姬……”
瑶姬匆匆截过他的话,言语急促:“千孚哥哥不愿这般快也没关系,到底是修炼重要,你天赋异禀,是注定要成大事之人,我不做你的绊脚石,我等着便好,十年、百年、千年,多久都无碍,你何时想成亲了,咱们便成亲……”
“我不会与你成亲。”他狠了狠心,这般说。
瑶姬似是被人捏住了嗓子,戛然而止。
穆三就在她身后不远,直挺挺的站在树木被月光映照出来的阴影里,微垂着脑袋,瞧不见神情。
“瑶姬,我不会与你成亲。”他看着瑶姬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的说着。
他是认真的,瑶姬能瞧得出来,可正是因为如此,才觉得难以置信。
“为何?”她艰难的问,声音像是被夹在两团棉花里揉挤出来,“我们一起修炼,一起玩闹,三百岁那年偷大长老的灵药当豆子吃,你拉着我的手被追着满谷的跑;四百岁那年老的飞不动的青雀儿死了,你帮着葬了还立了碑,陪着我哭了一天一夜;五百岁那年我摔了腿,你半月未歇的照顾我,端汤上药,狐王叔叔还打趣说你对自个儿父亲都不曾这般尽心过……你我青梅竹马相伴了近千年,亲密无间,又算什么?”
“这只是兄妹之举,我对你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心思。”浅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可只是这个浅淡,对于瑶姬而言已是再无情不过,“若我知晓你会因此而难过,我会选择不再那般做。”
“可你已经做了!”她突然哭声来,几乎歇斯底里,“你已经做了!兄妹之情?你若只有兄妹之情,便该早早的离我远些,或者自一开始便说你讨厌我,直白的厌恶我的坏性子、臭脾气,何必要忍下这千年,教我歪了心思?你让我把心系在你身上,可你又不要它,现下说这些又有何用!”
她这般难过,千孚心中也不好受,可感情哪是三言两语便能公平公正的呢?他想让瑶姬明白这个道理,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