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千孚掐着时辰去寻容玉。
他马上便要去守大牢,若是容玉因昨夜之事对他心怀芥蒂,还是尽早说清楚为好,否则待多日后再回来解释,那可就晚了。
匆匆行到容玉院中,刚要敲那屋门,斜刺里突然出现两个人来挡他:“王爷还未醒,请公子莫扰。”
他收回手,朝二人抱拳:“我寻王爷来有事相商。”
暗卫丝毫不动:“请公子静等。”
若换成旁人,他怕是早就撂倒他们冲进去了,可这是容玉的人,他还真不好下手。
正僵持着,屋内忽的传出容玉的声音来:“可是千孚?”
暗卫朝里头答话:“回王爷,正是千孚公子。”
里面隐约传来衣服的窸窣声:“不必相拦,放他进来。”
暗卫齐齐让开,千孚伸手推开那门,正瞧见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容玉,睡眼惺忪,发冠未束,身上还披着昨夜那件外袍。
这人倒是好眠,却害得他忐忑了一夜没能合眼。
想到昨晚容玉不仅毫无反应还匆匆离去的模样,心中止不住的挫败,但市面上却是带着自责道:“匆匆而来惊醒了王爷,实在莽撞。”
容玉面上挂着惯常的笑:“无碍,方才听你说有事相商,这般要紧?”
“最是要紧不过。”他神色极为认真,“王爷可是生气了?”
容玉皱眉:“为何这般说?”
千孚垂下眼皮:“昨夜本欲与王爷同行于庭院,后来不知怎的竟惹得王爷愤然离去……”
说到这儿便停了,面上带着茫然之色,端的是无辜至极的模样。
容玉一时哑了口,抬眼看着不远处的男子,一袭白袍,身形欣长,青松修竹一般的站于屋中,俨然是位谦谦公子。
面还是那面,眼还是那眼,鼻还是那鼻,唇还是那唇,可怎么看都与昨夜那惑人的妖精判若两人,好似灯光下的面容身躯只是个梦境。
想起昨夜的事,脑中好不容易忘记的画面又清晰起来,忙压下心思:“昨夜本王确实是累了,未能来得及与你细说,莫要误会。”
“王爷并未生气?”
容玉点头:“自然。”
瞧那神情的确不似作伪,千孚稍稍放下心来,言语中依旧带着试探:“左右去大牢也不急这一时,王爷既已起了,不如就由我来束发可好?”
他这般患得患失,不就是因为在乎自个儿的想法吗?容玉脑海里划过这么一句,心头也泛起舒坦来,为免他会胡思乱想,到底是应下了。
千孚乐的眉眼弯弯,拉着人坐在铜镜前,拿起梳子正儿八经的梳起发来。
容玉感受着头上的小心翼翼,压下那点子不自在,好好儿端坐着,四平八稳。
其实掰着手指头仔细算算,大约已经七八年不曾有人为他束发了。
未封王时他住于宫中,束发这活计都是贴身照顾他的珍姑姑做的;后来他封了王,母后念珍姑姑照顾他多年,便允了珍姑姑随他出宫入住王府。
那之后不久,父皇母后相继离世,皇兄登上皇位,隔几日便要安排他出京办差,珍姑姑不便随行,而身旁的暗卫随从杀人倒是拿手,可若是做起这等细致活来着实笨手笨脚,无奈之下他便开始学着自己束发,便是回了王府也不用珍姑姑束了,如今时隔多年,再一次被人伺候着束发,恍然竟有种隔世之感。
温暖的手指穿插在顺长的墨发中,有意无意的擦过耳廓、后颈,引起阵阵麻痒。
千孚在他身后看着他开始泛红的耳朵,手指有些发痒,可一想到昨夜容玉那般反应,怕惹得生了厌,只能压下心思。
容玉全身的感官都聚集到那温暖的指下,僵着身子甚觉难熬,正要抬手阻止,那作乱的手却是移开了,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继续端正坐着。
“好了。”便是再拖延,此时也该好了,千孚拿了发冠仔细为他戴上,端详了许久,甚觉满意,“王爷瞧瞧,可还过得去?”
容玉没甚心思看:“甚好。”
他笑:“王爷夸人,也太没诚意了些。”
“如何算有诚意?”
“诸如,‘喜欢你这般做’的话……”他开玩笑一般的说,面上瞧着说的随意,其实心中到底是有些期待的。
他日夜盼着能从恩人口中得一句‘喜欢’,即便喜欢的不是他这个人也无妨,只要这‘喜欢’二字后面带着他的名字,那也是欣喜的。
望过来的桃花眼里似是盛着星光,容玉辨不清这话是真是假,一时没接话。
屋内的气氛霎时有些尴尬,千孚眼中的光芒黯了些,不在意的耸了耸肩笑道:“只是开个玩笑话,王爷莫往心里去。”
“本王知晓。”便是玩笑话,他回一句‘喜欢你这般做’也没什么,可不知怎的,喉咙里似是梗了硬物,就是说不出口来。
屋里又静了,千孚心下有些酸涩,垂下眼不再看他的神情:“天色不早了,千孚这便动身去往大牢。”
容玉没有挽留:“去罢。”
这话说的丝毫犹豫也无,他心中酸涩更甚,当下也不在多言,行完礼便转身离开。
容玉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行远,始终未发一言。方才那气氛实在诡异的紧,与往常大不相同。
千孚赤胆忠心,又知他心意,他在千孚面前从来都是自在随意,不必顾忌任何事,可方才他竟会觉得无话可说。
许是因为他昨夜对千孚生了邪念,现下还未转过来心思,故而听了千孚说的那些话才会想歪了去。
这几日千孚不在身边,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调整调整心思,先前那等心思万不可再有,免得日后待在一处不自在。
大牢门前。
牢头昨日得了消息,说是今日要来个身份贵重的贵人,故而他一早就带着属下在牢口准备迎接了。
刚等没一会儿,牢口的几人只看见那边拐角处走来一个白袍墨发的年轻公子,再一细看,这下只觉眼睛都不会转了,呆怔在牢口一动不动。
那公子相貌精致,五官带媚,面上还带着些忧愁之色,大约是哪个伶人馆里卖肉的来看相好来了,毕竟他这牢里可是关着裴家少爷裴宣呢。
这么一想眼中便带了贪婪,他们平日没少仗着这些犯人捞油水,这次送上来个柔弱的,还不得好好宰上一把?
几个人悄悄换了个眼色,架势立马端了起来。
待人走到跟前,一狱卒恶声吼道:“站住!你是何人?”
千孚刚在容玉那处撞了铁板,现下正气闷,哪有心思理这些小喽啰,看也没看便径直往牢里走。
狱卒们登时傻了眼,大牢好歹是他们的地界儿,哪个来了不是被当成土霸王一般的供着敬着,还没见过这么横的探监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齐刷刷看向牢头。
在一旁冷眼瞧着的牢头一看千孚这架势,立时双目圆睁,两撇小胡子也气的抖了起来,‘唰’一下抽出腰间别着的鞭子拦在千孚身前,冷笑道:“这大牢,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千孚根本没把身前横着的鞭子放在眼里,站在原地暼他一眼:“愿闻其详。”
桃花眼中含着冷意的目光射来,惊得牢头的心颤了两颤,回神后发觉自己竟会怕一个卖肉的伶人,不禁恼羞成怒。
故意抖了抖手里的鞭子,有些示威的意味,抬着下巴道:“哼!这大牢,犯罪者可进,做官者可进,还有便是,交财者可进。”说到这儿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嫌弃:“至于你嘛,怕是只有色相还能一用。”
千孚却是笑了,上下看了牢头一眼:“你连色也没有,为何能进得这大牢呢?”
牢头大怒,面皮涨得通红,吼了声“大胆”,扬着鞭子劈头盖脸的落下来,这架势竟是恨不得将他一张美貌的脸给甩的开花。
他也不躲,施施然开口道:“王爷有令。”
那牢头扬在半空的手立时僵住,鞭子由于惯性打在自个儿的手臂上,疼的一个哆嗦,下意识就要跪下。可想了想又觉不对,挺直了腰板冷哼:“哼,想吓唬我,你还嫩些!”
千孚忽然转身看向暗处:“出来!”
那牢头刚想骂他装腔作势,哪想到暗处真的蹦出两个人来,着实被惊得不轻,连一旁看好戏的狱卒们也是吓了一跳。
两暗卫现身跪于千孚身前,拱手齐声道:“千孚公子!”
千孚定睛一看,原来是容玉先前派来大牢的两暗卫,只是这二人竟会给他行如此大礼,心下甚是奇怪:“你二人这是何意?”
一暗卫不卑不亢道:“昨日王爷派暗一吩咐我二人,一切皆听公子之令,以主人之礼待之。”
千孚怔了怔,暗一?应是恩人身边的暗卫吧。
没想到他会这般体贴,心中的酸涩难过又添了些甜蜜欢喜,一时五味杂陈,难以言明。
面上维持着平静继续问道:“你二人如何称呼?”
“属下暗三。”
“属下暗四。”
千孚点点头:“起罢。”随后指了指已经呆住的牢头和一众狱卒们,施施然的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