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听的一旁的牢头和狱卒们早已是冷汗涔涔。
“千孚公子”的名号这川水县谁人不知?那可是差点拧断裴家少爷脖子的人啊,王爷身边的大红人!
据说千孚公子面容姣好,五官美艳,一颦一笑皆是惑人,再仔细一看面前的公子,完全对的上。
可他们方才竟然对千孚公子出言不逊,甚至还差点动手!想到这儿顿时感觉到各自的脖颈处凉飕飕的,不禁缩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这时正见千孚朝他们一指:“揍他们一顿。”
牢头打个激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扬了巴掌就往自个儿脸上刮,足足四个轮回,再无方才扬威之态,边磕头边抖着嗓子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千孚公子,公子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
狱卒们忙也跟着跪下磕头,嘴里喊着“公子饶命”。
千孚对这等爬高踩低的模样并不稀奇,他这几十年里已是司空见惯。说到底他不过只是个为寻恩人而入人世的妖精,此等人族的琐碎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戏,他向来不爱管。
可如今不同了,他寻到了身为王爷的恩人,便是为了恩人,他也得管上一管的。
挥了挥手示意暗卫退下,这才道:“这几日我要留于此处办事,若是再作出方才那等奸恶嘴脸,你几人该知晓后果。”
他说的漫不经心,可被说的人皆是两股战战,无一人当做玩笑话,可不论怎么说,好歹是放了他们一马。跪于牢口的几人甚是感激涕零,磕头道:“谢千孚公子,谢千孚公子……”
千孚睇他们一眼,越过众人往牢里走去,嘴里慢悠悠的说着:“跟上来。”
“是,是。”跪着的几人忙连滚带爬的跟了上去。
牢里昏暗潮湿,没走两步便闻到一股恶臭夹着血腥的味道袭来,是伤口腐烂和排泄物混杂所散发的。
这味道着实难闻,千孚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头。
牢头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带着讨好的笑小心道:“公子来此是要办何事?若是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您尽管说,小人一定身先士卒,义不容辞……”
一张脸笑成了一朵黑菊花,好话说的层出不穷,生怕不足以表达他的赤胆忠心一般。
千孚嫌他聒噪,抬手打断他:“若是用得着你,我自会吩咐。”
牢头讨了个没趣,讪讪闭了嘴,狱卒们眼观鼻鼻观心,也都歇了表忠心的心思。
又行了两步,那难闻的味道也是越来越重,千孚停了脚,蹙眉问道:“那裴家父子与张大人可是关在了一处?”
牢头不知他问这话是何意,心下有些忐忑,俯首回道:“并未,张大人与裴家父子分为两处关押。”
“将他三人关在一处。”
牢头看他脸色不虞,不禁有些心惊肉跳,忙俯首应着:“是。”又偷偷看了看他脸色,小心翼翼的问,“公子可还进去?”
千孚没答他,转身向外走去:“都退下吧,不必跟着。”
牢头与狱卒们俯首恭送,便忙不迭的去办事了。
千孚慢悠悠出了大牢,几个闪身行到了一处隐蔽之地:“出来吧。”
身前的空地蓦地出现两个人来,暗卫跪地拱手:“公子。”模样比先前似是更恭敬了些。
从开始他们便知晓,能让王爷另眼相看、且得如此重用之人,必是有惊世之才的。
可这位千孚公子虽是差点杀了裴宣,但看着相貌妩媚又文文弱弱,着实看不出哪里出众。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二人的隐藏之术已是出神入化,除了他们跟了十多年的王爷,至今还未有人觉察出他们来,而这千孚公子三番两次能寻出他们的藏身之地,绝不是巧合。
且方才那一手,身形堪比鬼魅,连他二人都险些没追上,如此看来,这位千孚公子,果真是个绝顶高手。
千孚抬抬手示意不必多礼,问道:“你二人在此伏观多日,可记得裴家父子说过什么可疑之话?”
暗卫思索片刻,一人道:“属下记得那裴父对裴宣说,‘莫慌,便是为了你,他也会派人来救的’。”
这个‘他’,会是何人呢?姚州知州?抑或是丞相?
千孚眯了眯眼,复又问道:“他三人平日在牢中会做些何事?”
两暗卫互看了一眼,略一迟疑,暗三回道:“张禾平日里不与人说话,吃吃睡睡倒很自在;裴熊会说些‘冷不冷,暖不暖’之言,裴宣……”
“裴宣如何?”
暗三纠结了一下:“裴宣似是有些气愤,曾多次辱骂公子……”说到这儿便住了嘴,“公子还是不要知晓为好。”
千孚瞅了瞅那暗卫有些为难的面色,猜想那辱骂之言想必是难听至极了。若是如此他倒更是想听听,明了了裴宣如何恨他,他也好寻个好法子整治不是?
垂下眼抚了抚袖子:“如何?”
暗三看了他一眼,暗自咬了咬牙,开口:“说公子这身段生得好,若是他能出得牢来,头等大事便是重金雇几许高手俘了公子,到时不还是由他作为。”
原话其实比这还要难听的多,暗三实在说不出口来,擅自稍加润色,传达一下意思便得。
千孚听着听着,竟忍不住笑出声来,眼尾上挑,波光流转,好似只是听了个好听的笑话。
他这反常的模样却是让暗卫心下有些发凉,不晓得他这是气急而笑还是如何,立时住了嘴不再多言,一时间僻静之地只剩下清凉的笑声。
笑声没多久便止了,千孚揪起胸前一缕长发细细看着,潋滟的桃花眼中泛出冷光来。若是想让他心甘情愿的上榻,那也得是容玉才行,不过是一肮脏污秽之人,也想染指他?
“这大牢还是太松垮了些,才能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回头给他加些料,清清脑袋。”
这个料究竟是什么并不明白,但直觉不是甚么好东西,暗四按捺不住好奇心:“什么料?”
千孚勾着唇角笑的阴险:“巴豆。”
巴豆?
暗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几乎已经预想到裴宣三人在巴掌大点儿的牢房里上吐下泻、臭气熏天的场景,每日伴着这味道吃喝睡觉,够酸爽。啧啧,真是可怜。
后腰忽然被杵了一下,他扭头,看见暗三冲他眨眼,一时间有些疑惑,忽的脑中一闪,猛地想起竟把自个儿给忘了,日日盯着那三人的不是他们吗?若是那样……岂不是要被熏死?
果然:“好好看着他三人,若是说到关于那背后之人的话,记下来告知与我。”
暗四顿时笑容全失,抽了下鼻子,苦哈哈的应下:“是。”
待暗卫进了大牢,千孚闪身落于牢口的大树上隐着。
他是由狐狸修炼而成,生来便最喜食肉血。未化人形时他吃生肉、饮鲜血,化人形后入了人世他便吃蒸煮过的肉血,而那等腐烂之肉他向来不喜,更甚是厌恶,那大牢着实是不想再进一回了。
进不得大牢,又不能离远了去,只能在这树上隐着了,好在这树枝干够大,倒也方便。
在树上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看着不远处的人来人往,渐渐发起呆来。
四族生灵皆言忌与人族相恋,寿命极短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他们寡恩薄情,于长寿的四族生灵而言,最痛苦之事莫过于被人背叛,而那人数十年后便身归黄土、投胎转世,在不记前尘,他们则要承受心痛之苦度过漫漫千年万年的岁月。
他可不管这些,只要容玉能应了他,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是要闯上一闯的,可目前棘手的是,容玉的态度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他昨夜那般姿态,虽算不上太过走火,但也不是平常模样了,而容玉不仅目不斜视,还突然离去,真真是令人挫败至极。今日他又出言悄试,容玉那态度又是模糊不辨,似是毫无所觉。
他知晓,容玉是真心待他好,可还远远不够,他贪心的很,想要的可不止这些,如今也不知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伤心,心里实在矛盾极了。
容玉如此淡然,说明着实是个君子,不会轻易被美色所惑,可他无财无势,腹中也无墨水,吹拉弹唱样样不会,琴棋书画更是盲眼摸瞎,除了这副皮相,怕是没一处能拿的出手的,容玉若是不会被美色所惑,那他该如何呢?
用媚术?
狐族的媚术能惑人眼,却不能惑人心,心里无他,他要来何用?
想到这儿不禁苦笑了一下,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
以往他这皮相总是招惹是非,他烦的紧,才换了一张丑脸行走于世间。如今因了这皮相得遇恩人、生了纠缠,更是朝夕相处,形影相随,结果却是丝毫作用也无,果真是造化弄人。
可他向来耐性不好,便是苦修百来年也不过是为了能早些出谷来寻恩人罢了,如今他明了自己的心意,三番两次的暗示却得不到回应,已是懒得再等了。
既然容玉不主动与他亲近,那便换他主动好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