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他始终没有回答,也或许是觉着不必回答。
最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站起身:“赤花该是结果了!”
他脚步显得有些匆忙,连白裘也忘了穿,眼看就要一头钻进了夜幕里。
赤果是他从前给千孚做吃食时常用的一种妖果,每日傍晚开花结果,一个时辰便枯萎凋落,是最为甘甜的一种果子,最是适合千孚的口味。
“你怕是糊涂了罢。”小雪貂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漆黑的双眸盯着已经走到洞口的身影,毫无温度道,“你我的赌可还作数呢。”
赌?脚步顿了一下,神情有些茫然。
他想不起来,小雪貂自然是要提醒他:“就赌下回相见,千孚必会提出离山。你输,此生只能为我一人洗手作羹;你赢,我必助你将他留下心回意转。”
恍惚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大约的确是有这么个赌:“可是,”他攥紧了手,“只有三日。”
只有三日,他能拿的出手的,还能使千孚欢喜的,只有这一件事了,若他连这个也不能做,又该拿什么来讨千孚的欢心呢?
小雪貂知晓他的意思,也是,只有三日的时间,是该着急些,可它就是不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是约定,那便要遵守,谁也不能例外。”
司寒攥着拳头直直杵在洞口,许久,转身回来坐下,拿起先前未能刻完的冰雕继续着,泄愤一般的刻了两刀,指尖抚摸到冰人儿的脸,又渐渐软了力气,开始细细的刻。
小雪貂也不管他,只要不违约,要刻便刻,总归也只有三日罢了,转眼便过。
这雪山之中,除了司寒在期盼着过得慢些,千孚和小雪貂一样,都是希望能眨眼匆匆过,只不过一个是因为嫉妒,一个是因为不在乎。
夜已经黑透,只有夜明珠在莹莹发亮,千孚屋中盘腿而坐,山中的时间总觉着尤其的缓慢,一个时辰仿佛有两个时辰那般久。
木屋里的陈设丝毫未变,编织的小玩意儿还在篮子里整齐的放着,刻的冰雕小像也被法术完整的封存着,连他先前时常用的竹壶竹杯也干干净净的摆在桌上,好似他从未离开过一般,数月的时间只是静止而已。
唯一不同的是他心境已不似当年,进了人世浮华,才觉出那般日子才是快活的,精彩的,各种各样的人和事物,嬉笑怒骂,千姿百态,与这里的寂静沉闷完全是天壤之别。况且外头还有他挂心之人,正处在旦夕之间,与鬼门关一步之隔,而全部的希望皆是寄托在他身上,只要这般一想,他便恨不得此刻飞奔到那人身边去。
但他必须要熬过这三日才能得到千年墨莲,三日,想想便觉着好久,真不知先前那百年他是如何过来的。
窗外簌簌的降下了雪花,薄薄的覆在院中与他一般模样的冰雕上,模糊了栩栩如生的容貌。
目光落在笑的最明亮的那一尊上。那个位置,曾经最常上演的一幕,便是司寒提着食盒来给他送吃食。
淡金色的眸子大约总是柔和的,而后便是一成不变的邀请:“今日得闲,便做了些吃食,趁热尝尝?”
他那时一门心思只想着出山,哪里有心思品什么吃食,大多只象征性的吃一个,而后推到一旁不再动。
司寒仿佛也不在意,临走时自动收好带走,再问上两句他的意见,可他哪有什么意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司寒渐渐也不再问,而后下一回便会换了花样,再来送与他吃。日复一日,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回,多到他都渐渐觉着厌烦了,只有司寒依旧乐此不疲。
后来他隐约觉出不对,借着司寒来送吃食的机会试探,司寒有些沉不住气,漏出了破绽,他那时其实是不愿相信的,明明是好友一般的依靠存在,怎会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呢?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瞒着司寒尝试闯山,最终结果自然是失败的,同时也证实了他怀疑已久的猜测。
他借着吐血受伤的契机装作失忆,以谋求别的法子出山,司寒信了,吃食也开始送的明目张胆,他借着失忆直白的拒绝,司寒不再掩饰自个儿的情绪,听他言明不喜吃也不必再送时,还会因此露出失望的神色来。
做戏也总有被拆穿的一天,比如司寒,也比如他,他们互相欺骗,互相试探,以至于终于撕破了脸,战了一场。或者说,只是他在发泄和逼迫着司寒出手,而司寒只是被动防御和承受罢了。
想到这儿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大约司寒是有愧疚的,否则也不会在那般情境下也不还手,若非小雪貂暗中阻止,只怕他真会将司寒打出重伤来。可即便如此,司寒依旧是固执的不松口,铁了心一般要将他留下。
或许司寒是可怜的,也是可悲的,可这些都不能够成为妄图困住他的理由,他也无法因此而给予全部的原谅。
若一开始便察觉出司寒的心思和预谋,他还会敞开心扉的与其畅谈,甚至接受那些酝酿了情意的吃食吗?
然而如今时过境迁,他们都已不是当年的心境,那些虚构的结局谁也猜不出来了。
“砰砰砰……”门外的人大约没了什么耐心,敲得愈来愈急促。
罢罢罢,躲也躲不过,他叹了口气,到底是开了门。
意外的是,门外空无一人。
正纳着闷儿,忽的一声音响起:“低头。”
千孚顺势低头,瞧见了来者,挑了眉略有诧异:“你怎的来了?”说着侧过身子让开位置。
小雪貂踏进屋:“我倒还想问问,你怎的来了。”它笑的讽刺,“怎么,生了悔意,想留在此处?”
千孚还念着先前它帮着自个儿逃出去的情分,也没跟它计较:“遇到了点难处,来求药。”
“孤身一人,胆子倒不小……”忽的顿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原是突破瓶颈修成了妖尊,怪不得有些底气。”
他的境界连司寒都没瞧出来,它只看了一眼便说了个明白,倒教千孚有些诧异,此人实力实在不可小觑,却不知为何要以雪貂之行掩饰着居住在此,莫非身份不便与司寒言说?
心中好奇得很,但他并不想在这里头掺和一脚,所以还是莫要多问的好:“这月黑风高的,寻我有何事?”
月黑风高这词,用的还真是令人膈应……它翻了个白眼:“千年墨莲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值得你来这一趟?”
“一朵千年墨莲自然是不值得的。”不等小雪貂开口,他又道,“人值得。”
小雪貂一顿,目光有些耐人寻味:“唔,凡人。”没想到,堂堂狐族少主竟与人族有了牵扯,这可不是什么常见事,啧,有些意思。
千孚不愿与旁人谈论他与容玉之间的事,抬了抬下巴示意:“你来寻我,莫非只是想叙叙旧不成?”
小雪貂噎了一下:“何人要与你叙旧……”
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不是叙旧么,”千孚打了个哈欠,“无事便请回吧,天色不早,我也该歇了。”
这人绝对是故意为之,如此明晃晃的赶人,教人想留都没借口留。小雪貂心下气闷,咬了咬牙,坚持将未能说完的话讲明白:“我来是想提醒你,日后离他远些,少来招惹。”
“招惹?我何时招惹了他。”天地良心,分明是司寒暗自起了心思,还使出了强势手段,他分明是被迫害者,若是能早些知晓司寒对他有这般心思,他宁可偷药也不用求的。
小雪貂冷哼,言语里还带着一丝酸溜溜:“若非你回来,他原本渐渐安宁的心境又怎会被再次打乱,不过三言两语便能教他时而欢喜时而哀忧,连自个儿的伤也不顾……”
“这位兄台,这话可就本末倒置了。”他慢悠悠的说着,“你巴巴来提醒我,还不如想个法子将他的心思拉过去,只将我当做路人甲乙丙,一劳永逸岂不是更好?”
顿了顿,目光揶揄:“不过话说回来,你比我还要早五百年到此,便只被当做一只貂儿被养着么?”
这赤裸裸的嘲笑真是扎的人心肝脾肺生疼,小雪貂恨得牙痒痒,若非它先前百般顾忌,又怎会被这小子捷足先登,还害的小妖精伤心难过,它也日日的心酸妒忌。只要他肯出手,哪里还有这小子的位置!
千孚只当没瞧见它难看的脸色,继续自顾自说着:“司寒那性子,你必定比我要更为了解的多,自然是知晓若想得了他的亲近,不主动些是不行的,不过究竟该怎么主动,想必你要更懂一些,我一个外人也不好随便说什么……”
小雪貂心中一动,垂下眼若有所思:主动么……
千孚勾起一抹笑意,点到即止,掩唇打了个哈欠:“奔波了一日,着实疲惫。”
小雪貂从善如流的接过话茬:“天色已晚,的确该歇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