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老大夫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千孚注意到这一动作,笑问:“老先生抖什么?”
老大夫吞了下口水,花白的胡子颤了两颤,神情极其复杂:“只是突然想起当时的场面,您不在府中自是没瞧见,穆三公子独身一人手持大刀……”
“是赤狐梦魇刀。”穆三强调。
老大夫被噎了一下,他正在表达对此事的震撼,至于究竟用的什么刀来杀人,这会儿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吗?
缓口气继续:“穆三公子独身一人手持赤狐梦魇刀,被近十个黑衣人团团围住,还没等对方开口便凌空一跃,手起刀落之间,未到一刻便将所有人抹了脖子。小老儿还从未见过这般多的死人,当真是被吓得不轻。”
这话可不是夸张,整个过程说是一刻都算久了,估摸着连半刻都不一定有,眨眼便躺了一地的尸体,个个脖颈开了口子朝外喷血,双目圆睁着死不瞑目,仿佛根本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若非他活了这般久的年岁多少有着那么点儿沉稳,定要同那些府衙的下人们一般尖叫出声了。
那厢穆三一本正经的反驳:“不是他们死,便是你们亡,打斗一场,说那些废话做什么?”
老大夫又被噎住,好像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一时竟无法反驳。
瑶姬举手示意:“本小姐作证,老先生当时的确吓坏了呢,哆哆嗦嗦的扶着门框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站都站不稳了。”兴致十足的转过头,“诶!老先生,你还是个佛门信徒么?”
老大夫一头黑线:“瑶姬小姐,那夜小老儿如何举止其实可以不必描绘的。”
至于佛门信徒,自然不是了,当时那场景鲜血喷溅,他被吓得反应不来,下意识的念叨阿弥陀佛以求镇定而已。
“啊,对不住。”瑶姬迟钝的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不过没关系,只有本小姐瞧见了,我这般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取笑于你的,毕竟我要年长一些嘛。”
嗯?年长?老大夫没听明白。
千孚早就知晓瑶姬的嘴巴向来是没个准头儿的,若是没有穆三在一旁跟着,在人世这些时日早不知闯了多少祸去。
适时地解释:“瑶姬的意思是,她常见这些事,经历多过你,自会体谅你的心情处境,至于我与穆三见得也是更多,故而你不必在意。”
老大夫恍然大悟:“原是这般意思。唉!其实也并非小老儿胆小如鼠,行医了大半辈子,血肉模糊的伤口也不是不曾见过,只是当时那场景实在是……实在是……”
说到这儿卡住,思索半晌也没想出一个好的形容来。
“太过残暴,可对?”千孚顺着卡住的话接下去,见怪不怪,“穆三向来是这般,处理起事情来简单直接、干脆利落,偶尔也会有些粗暴,不过结果大多都是可观的,被惊到也是正常。”
被惊到原来是正常的么?老大夫抽了抽嘴角,这两位公子也不过才弱冠之龄上下罢,至于这位瑶姬小姐,瞧着至多也就是二八年华的小女娃而已,活泼开朗、干干净净的,怎么人生之经历比他一个已至知天命的老头子还要丰富?
已经近千岁的瑶姬丝毫没有人族二八年华小女娃的意识,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老气横秋:“在这方面,木头与千孚哥哥的确是不一样呢。”
老大夫好奇:“如何不一样?”
“唔……木头的处事方式与他硬邦邦的性子一般模样,总之一句话,要杀便杀,要战便战,招式也是信奉稳准狠,力求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麻烦。至于千孚哥哥……”
千孚接过她的话继续:“我与穆三相反,相比于稳准狠,我倒是更喜欢观察对手的反应,而后在过招的过程中逐步击溃其防线,消磨其意志,直至崩溃,这般才算好玩儿。”
忽的想起了什么,笑了笑,“曾经我还与穆三谈论过此事,说他在关于此事之上略有死板,只一味的进攻打杀,不会体会过招时的趣味,穆三当时也说过与今日差不多的话。”
瑶姬还不知他二人往日里还有这么一出,好奇心痒得厉害,追问着:“说的什么?”
千孚挑了挑眉,看向穆三,顺便将悬念丢过去。
穆三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面不改色的重复了一遍:“要战便战,打斗一场,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瑶姬捧腹大笑,拍着穆三硬邦邦的胸膛,好一会儿才喘过气儿来说话,“我就知道会这般说,出了木头你,也没有旁人能这般耿直了!”
老大夫从头到尾都在无语凝噎,这三个小娃娃当着他一个老头子的面若无其事的谈论这些,真的不怕吓到他吗?好吧虽然初时的确是他先好奇问出口的,但也没有必要解释的这般详细罢……过招时的趣味什么的,听着便极其吓人啊!
转眼看向抿着唇角笑而不语的千孚公子,都道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生的这般漂亮纤细的人儿也会有这般别样的嗜好,比那位总是硬着一张脸寡言少语的穆三公子还要惊悚,真真是大为改观。
侍卫正在这时匆匆进门,打断了教老大夫坐如针毡的话题:“墨莲化好了!”手里小心的捧着药碗送上前来,瓷白的碗壁映着黑魆魆的花汁,鲜明的扎眼。
千孚敛去笑意,伸手接过:“给我便可。”
“王爷进食困难,小老儿帮着公子打打下手,可不能浪费了这千年墨莲……”老大夫这般说着,正准备上前帮忙。
穆三闻言,自然而然便想起这几日老大夫与侍卫是如何一人掰嘴一人灌药的,莫名觉着若是少主瞧见老大夫要粗鲁的掰开容玉的嘴,怕是很有可能大发雷霆。
一个跨步将人拦住:“少主一人便够了,老先生忙累了几日,该下去歇息歇息。”左右以前少主也独自喂药的,这般说大约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想到这句话误打误撞中了千孚的心思,他正有此意。谁道穆三只知死板、不解风情呢,瞧瞧,这会儿不是开窍儿的比谁都快?
老大夫心想,这可是要服用千年墨莲,一生也难见着一回,如此重要的时刻,我怎能下去歇息?
于是一脸大义凛然:“王爷兢兢业业,心系苍生,乃是为民谋福的好官,若非有王爷在,咱们川水县如今还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小老儿再累,又怎能比得过王爷此刻的安危?”
穆三本着不能“明知前头是火坑还要看着你往下跳”的善意,直直杵着,半步不让:“但少主一人便够了。”
瑶姬觉着不大对劲,这木头向来只会做一声不吭的旁观者,何时喜欢管起这档子闲事了?
杵了杵硬邦邦的侧腰:“老先生也是想尽一番自个儿的心意嘛,你这木头总是拦着做什么。”
老大夫略有感激的朝瑶姬看过去一眼,果然还是小女娃最为明理,深得小老儿的心啊!这几日他可是瞧出来了,寡言少语的穆三公子瞧着生人勿进,但其实最听瑶姬小姐的话,如今小姐都这般说了,总会让开了罢。
谁知穆三竟似是吃了秤砣一般,铁了心的要拦人了,依旧是毫不动弹。
千孚只得开口打断几人的僵持:“穆三说得对,老先生累了几日,的确该好生歇息,毕竟后头王爷长日的调养还得依靠老先生,可不能这会儿便累坏了身子。此处我一人即可,你们皆退下罢。”
正主都这般说了,老先生也不好再坚持,略有惋惜道:“那小老儿便先去旁厅歇息片刻,稍后再来瞧瞧王爷。”言罢去一旁收拾自个儿的药箱。
“为何我二人也要出去?”瑶姬嘟着嘴有些不满,“好不容易见一回还要将人往外赶,只是喂个药罢了,我们站到一旁不就是了,又不妨碍你什么。”
穆三扯了扯她手臂,想委婉地劝,但说出口的话却是想象不到的直白:“少主喂药也没什么可看的,你若是出去,会更舒坦些。”
瑶姬看了一眼榻上闭着双眼毫无所觉的人,想象了一番自个儿的千孚哥哥殷勤体贴的喂药场景,心中更是堵了,若是真的留下,那才是给自个儿找罪受。
哼了一声,酸气道:“罢了罢了,喂你的药罢,谁爱看这些,出去便是了!”
话落转头气冲冲的出门去,老大夫挎上药箱,心中暗叹,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啊!但瞧这模样,显然是瑶姬小姐有意,千孚公子无情,只怕要落得一场空咯,不过穆三公子是个可靠之人,但愿瑶姬小姐珍惜眼前人才好……
穆三可不知他们的弯绕已经被慧眼如炬的老大夫看透了,依旧坚守的站在原地,待两人相继离去后,才朝千孚颔首示意,而后紧跟着退下。
屋中没了旁人,千孚这才没有顾虑的坐上床榻靠近容玉。
但此时不是揩油吃豆腐的时候,方才已经耽误了会儿,汤药已经半温了,趁着尚有温度,喂药才是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