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孚粗鲁的抹了把脸,狠着一股子气:“我便去强闯冥府,只要你没喝上孟婆汤,便是用尽手段、闹个天翻地覆也要将你给拉回来!”
那时他想了许久,一直在脑中盘旋不去的就只有这一个。若是真的发生了救不回的后果,他真的会这般做,一定。
容玉被他这一番话给惹笑了,冥府那等死人魂魄聚集的地方,凡胎肉体哪里能来去自如呢,更罔论抢人了。
这话只是心里想想罢了,嘴上也没辩驳,语带宠溺,玩笑一般的问:“为何要在未喝孟婆汤之前?”
没想到千孚几乎不假思索:“若是没喝孟婆汤,你便还记得我,如此的话,大约会愿意跟我走罢。”
心尖儿狠狠颤了一下。容玉对上那双极其认真的眸子,忽的便玩笑不出来了。
忍不住荒唐的想着,若他真的到了阴曹地府,即便已经穿过黄泉路,喝了孟婆婆汤,只要这人拿这种眼神瞧他一眼,再唤他一声,哪怕已经前尘尽忘,他大约也是会毫不犹豫的跟着走的。
但若是真有了这番情景,那真是沦落到最坏的地步了,他二分明好好地,而且不仅现下安然无事,日后也定会一生顺遂,有大把的日子要活,做什么要谈论这些生的死的。
千孚瞧他只盯着自个儿不言语,当是这番言论吓着了他,状似随意一般问着:“王爷为何如此看我,莫非不信?”
容玉面上没有笑意,只道:“不会有这一日,日后再不许开这等玩笑。”
千孚满怀期待的心霎时凉了半截,似是单薄的窗户毫无预兆的被破开一个洞,呼啦啦的往里灌冷风。
“好,不提便不提。”状若无事的笑笑,扶着他坐起身:“王爷醒来连口水也未来得及喝,便被我拉着说了这般多的话,着实疏忽。”
桃花眼中的璀璨的光亮突然暗了下去,容玉下意识觉着不对,反思自个儿方才的神情是否太过严肃,抑或是语气太过生硬,所以才将人给惹着了。
借着力气坐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被阻止:“莫要说话。”千孚端过白水,“先喝些水润润喉。”
说着一只手去托他的头,一只手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这般姿势之下两人的距离便近了许多,容玉使不上力气,只能就着递过来的手去喝,因身体的靠近而升温的空气令他有些不自在,垂着眼抿了两口,摇头不再喝。
千孚仿佛瞧出他平静底下的别扭,也没再劝,将杯子放去一旁:“为王爷诊治的老大夫今日正巧留在府中,我去着人唤他来瞧瞧。”
“此事不必着急……”
“要的。”千孚打断他,站起身,“王爷死里逃生,马虎不得,还是请大夫来瞧瞧方能放心。”
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人便已经匆匆出门去了,只留下容玉不解的蹙着眉,再一次反思究竟是何处将人给惹生了气。
守夜的侍卫就在院中,千孚细细的交代了几句,还特意嘱咐要厨房送碗白粥来。侍卫得知王爷已然清醒,顿时觉着浑身一松,压抑了数日的沉闷乌云终于到了散去的时候,欢喜的撒丫子紧着去办事。
有微风吹过,屋中一簇靠窗的烛火也跟着晃了两下。千孚独身站于门口,没立刻进屋去。
自他定了心意之后,仿佛一直便处在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状态里,对于他的欢喜、忧愁、失落、痴迷,容玉是自始至终的岿然不动,令他摸不清究竟是不善于表露,还是根本对他无甚感觉。
他需要探一探容玉的心思,于是借着机会说出方才那些话,是试探,也是坦白。
只是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容玉的态度似是一盆凉水将他迎头浇下,原以为这条情路已经走了一半,如今才知晓,其实依旧是原地踏步而已。
但还有机会,容玉只是暂时没能对他上心思罢了,只要他再努力一点,时日长些,总是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给自个儿鼓了鼓气,揉了一把脸扯出个灿烂的笑,这才踏进屋内。
绕过屏风,正要说些什么,一抬头不期然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眸子里。琉璃色的眼珠被烛光映的清浅透明,像极了真挚的眼神,即便微微弯着的唇瓣依旧有些苍白,也丝毫不掩那人的温润风华。
千孚本还算平稳的心跳不争气的漏了一拍,脚跟似是钉在了地上一般,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容玉笑他:“愣愣站着做什么。”指了指挨着床榻的木椅,“坐下说话。”
他回过神,与那双琉璃眸子错开视线,稳了稳心思抬步上前。
这番刻意躲开视线的举止自然尽数收入容玉眼中,心里不大舒坦,笑意也淡了些,可谁教这是自个儿惹出来的摊子,该哄还得哄:“先前那话是本王说的重了些,你莫往心里去。”
千孚依旧是那般模样,只抿着唇角笑了笑:“王爷放心,我并未放在心上。”
嘴上说着不会,可这模样哪里是没放在心上的表现。
摊上个嘴硬的,容玉也没什么辙,默了一会儿,而后才开口:“本王昏睡了很久?”
他略一回想:“已有五日。”
“五日,太久了……”容玉喃喃着,凝眉思索。
那晚来的刺客与往日的不同,不仅武功高强,且那无形的默契也是多年磨练才能有的,定是大有来头,只可惜他最后放松了警惕,不仅被暗器所伤,让那刺客逃了去。
如今他受伤这事定是瞒不住的,说不得早已传去了京城。五日,实在太久,久到幕后之人可以做许多事,暗地里怕是已经有了动作,他得早做防备才好。
正是这时,侍卫在外头传话:“王爷,公子,大夫已到。”
老大夫听闻消息之后正是心急,不等发话便迫不及待地朝里间走。打眼瞧见清醒的王爷,双眼猛地睁大,甚至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醒来便好!醒来便好!”
千孚瞧见他,忙将地方让开些:“快些瞧瞧,可还有什么隐患?”
老大夫迅速镇定下来,将药箱放下,挽了袖子上前:“容小老儿看上一看。”待把完脉,又仔细查看了一番伤口,连连称奇,“妙啊!妙啊!实在妙极!”
一句话一连说了三个妙,可见定不是常见之情景。千孚追问:“怎样,情况如何?”
老大夫笑的灿烂无比,不急不缓道:“公子大可放心,这千年墨莲果真是奇药,王爷的脉搏如今稳健有力,已是无性命之忧了!而且不止如此,这才未到一日,王爷胸口深入数寸的镖伤便已好了两成,大约再换三回伤药,明日此时便可下榻自由行走!”
王爷伤口痊愈之速度实在令人震撼,以他三十余年的行医生涯来论,那也是见所未见,足可以称得上是违反常态了,尤其意外的是千年墨莲竟能有这般大的效用,比传闻之中还要强悍!
千孚也是惊讶不已,明日便可下榻行走?这伤好的的确是太快了些,已经极大的超出了预期。
不过:“既然已好了许多,为何王爷依旧浑身无力,虚弱不堪?”
老大夫闻言哈哈大笑:“浑身无力,虚弱不堪,那是因为王爷饿了五日啊!只消吃上几顿饱饭,手提重物自然便不是问题了,不过王爷大病初愈,肠胃脆弱,荤食还是要暂且搁置的,宜清淡为主温养。”
千孚颔首:“这是自然。”
一直沉默不语的容玉忽然开口:“千年墨莲,是何物?”
他生来皇子,长于宫中,这世间万千宝物,便是再稀罕的物件也在国库中瞧见过,可这千年墨莲的名号却是从未听闻,就是这个救了他的命?
“啊,王爷该是不知。”老大夫兴致昂昂的解释,“传说千年墨莲乃是一株神奇的仙草,虽不能说足以生死人肉白骨,但实际上也差不离了,坦白而论,就是咱们行医者心上的一颗朱砂痣,千百年来皆是之曾听闻,不曾见过,哪个都是心痒痒。”
容玉挑眉,极是好奇:“既然这般难得,又是如何得来救了本王?”
千孚觉着这话题不能再说下去了,按照容玉的脑袋,若是明了清楚,难保不会生了疑心,揪出他是妖精的事实来。
紧着正要打岔,谁知老大夫就等着问这句,神秘一笑:“嘿,这您可就得问咱们千孚公子了,您可不知这趟是如何的凶险,那雪山……”
千孚觉着脑袋疼,他从来不知老大夫竟还有说书先生的潜质,扬声打断:“老先生,王爷这回伤的凶险,我瞧着还是得熬些汤药巩固一二,你给琢磨琢磨开什么方子合适些?”
老大夫胸有成竹:“公子放心,方子小老儿早已备下了,误不了事。”转头继续,“王爷,咱们接着说道这雪山……”
他不得不再次打断激动的老大夫:“老先生,墨莲的来由稍后我会尽数告知王爷,现下瞧病才是要紧。”
已经说得这般明白了,只求被千年墨莲冲昏头脑的老大夫能恢复一些理智,嘴上把个门儿,别将他的底子抖露干净,否则实在不好收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