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接茶杯的动作明显一僵,又极快的调整好自个儿,利索的将茶杯整个儿接了过来,垂下眼皮有一下没一下的啜着,掩去了眸中的乌云翻滚。
千孚饶有兴趣的瞧着,唇角勾出个暗笑来,也垂眼去喝茶。
过了不一会儿,院中忽然传来骚动,千孚眸光一凛,以为又是那些刺客再闯府衙,正要起身去瞧,却见容玉将手压了压,示意稍安勿躁。
数息之后,房门忽然被敲响:“王爷。”是熟悉的声音,“暗一来见。”
千孚杀气尽敛,是了,倒忘了这事,照着传信的速度,这时辰暗一的确该到了。
暗一一接着口信便脚步不停的往回赶,这会子气儿还喘着,一瞧见容玉,面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神情,疾行几步上前跪下:“王爷无事,实在是万幸!”
容玉笑了一下:“托千孚的福。”微微直起身子,神情变得严肃,“将本王昏迷这五日的事细细说来。”
暗一正了脸色,将五日事无巨细的一一进行交代,包括千孚生擒的刺客头领,和轮番遭受的几回刺杀和劫狱。
容玉听闻千孚竟生擒了刺客头领,心下略有惊讶:“此事做得不错,活的刺客才有大用处。”
暗一继续道:“不过那刺客嘴硬的很,自擒获之后便一字不语,威逼利诱皆试过了,全部无用。”迟疑了一下,“不过奇怪的是,那人吃喝拉撒依旧如常,除此之外便呆坐着,也不曾睡过觉,瞧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千孚笑出声:“莫非还等丞相来救他不成?”
暗一也觉着不大可能,一个小小的刺客,即便是头领,也不必值得丞相千里迢迢的想法子救,况且若是有那么点子自觉,早该以死谢罪了,怎会如这般苟延残喘。
容玉若有所思:“也未尝没有可能。”
他忽的蹦出这么一句,教千孚和暗一皆是愣了,后头却没再细说,沉思片刻:“府衙这处来的刺客与大牢那处的是同一拨,好个一箭双雕,的确有些丞相的手笔。意外的是,未曾料到这裴家父子如此重要,竟引的丞相对本王起了杀心,看来里头还大有文章。”
不过五日过去,丞相那头必然已经有所动作,而他目下太过被动,唯一的突破口只有那个生擒的刺客头领,他得好儿好儿想想法子。
忽的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如今是何时日?”
暗一:“四月十八。”
容玉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千孚疑惑的问暗一:“时日怎的了?”
“四月二十乃是礼元皇后的忌日,王爷往年都会前去祭拜。”
礼元皇后,那不就是容玉的娘亲?
千孚明了了,怪不得容玉这般大的反应,只是:“此地离京城遥远,怕是来不及赶回去。”
容玉也正在思索此事,默了一会儿:“此处最为鼎盛的寺庙在何处?”
暗一迅速回答:“在朝北方向三里外的半山腰上。”
容玉颔首:“就去寺庙。”母后忌日,必是要祭奠的,回不去京城,那便只能去寺庙祈福求愿了。
千孚一听寺庙,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眉。寺庙那等供佛之地,他一个妖精根本无法踏足,可祭母这般的大事,的确是没有法子阻止。未免那些刺客卷土重来,还是小心为上的好,大不了他在容玉身上施个法,应是不会出什么事。
容玉微微眯起眼,继续说着:“至于本王苏醒之事,你再派人去加点儿火,本王倒要瞧瞧,一个裴家父子,到底能引的丞相玩出什么花样。”
暗一垂首:“是!”
千孚随口问了一句:“那刺客头领,王爷准备如何处置?”
容玉一笑:“丞相派来的刺客多是不简单的,平常的审问怕是撬不出什么东西来,想要借此突破,不会太过容易,不过,本王倒是想亲自会会他。”
千孚皱眉,若他使出摄魂术,套出消息线索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只是摄魂术一旦施展,必要将其性命夺去,况且这等子法术若被容玉看到,难免不会多想,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暴露的好。
容玉看他这皱眉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不必担忧,丞相既出了手,那便会有突破之法,总归筹码在本王手上,心急的只会是丞相罢了。”
他这般自信傲然,一时令千孚错觉的以为面前坐着的其实是个君王,回过神又连连庆幸,幸好容玉不是君王,否则以他妖精之身,定是今生都近步不得的。
容玉说了这般久的话,精神已是渐渐有些跟不上,面上不可避免的显出些疲态来。
千孚瞧他眉头紧蹙,心下顾忌着他的伤势,遂劝道:“王爷不宜太过伤神,今日已经思虑太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那双眸子之中的担忧显而易见,这话在今夜已是说过不止一次了,容玉本身早已习惯这般处理事务,属下亦或是贴身伺候的下人也只是陪着,还从不曾被人这般催促着歇息过,心下莫名觉着熨帖,顺从的笑:“好,那便明日再谈。”
暗一诧异的抬眼,瞧见主子一脸温煦的笑意,忙又低下头,暗暗惊叹:千孚公子在王爷心中之地位果然不一般,否则以王爷说一不二的性子,怎会纵容如此呢?
容玉没瞧出暗一的碎碎念,只是忽的想起方才离去的老大夫,觉出忘了一件事:“为本王诊治的老大夫辛苦了数日,包一百两银子送去,当是诊金。”
“是,属下即刻前去。”暗一得令后当即便着手去做。
天边有了些光亮,再过半个时辰,日头便要升起来了,这一眨眼,竟过去了一夜。
容玉的视线忽然黑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清明,脑袋里也开始隐隐作痛,身子朝后靠去,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处。
他面色明显不对,千孚心口揪了一下,忙上前一步:“怎的了,可是累了?”
容玉摇摇头:“无事。”心下思量着约莫是脑袋不够用了,状若无事一般说着话,“话说回来,幸好有你在,大牢那夜才能安然无事,否则本王这会儿便要难办了。”
那张脸疲惫而苍白,还强自装作无碍的模样,瞧的千孚又生气又心疼。这话一提起那晚,自然便想起那夜容玉倒在血泊之中昏迷不醒的模样,心下更是闷得厉害,转开了眼:“我倒宁愿守着王爷。”
这语气气鼓鼓的,加上那副别扭的小模样,隐含的不满再是明显不过,像是个委委屈屈的猫儿。
容玉放下手,哭笑不得道:“怎的突然发起了脾气,莫不是大牢那处没眼色亏待了你?”
这都哪儿跟哪儿,千孚觉着容玉差不离也是一墩木头了,否则的话,便是在明知故问的装傻。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令人气闷。
索性说的明明白白:“若是王爷没将我安排去大牢,而是放在府衙贴身带着,那些刺客又怎能伤的了你?”
容玉恍然大悟状:“原来千孚还是个护身符一般的存在,确实不得了。”
“你竟还有心思与我玩笑!”千孚几乎要抓狂了,怎么觉着这人连穆三也不如呢,好歹人穆三都开始着手追求了,这人却还是个榆木疙瘩一般不开窍。
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说着:“你昏迷了五日,我便担心了五日,即便远在千里都夜不能寐,一阖上眼,满脑袋都是那日你胸口血如泉涌的模样,恨不得将那些刺客再拎起来千刀万剐,更恨不得能与你以身相换。可我什么也做不得,只能等,度日如年,那滋味儿当真比什么都要难熬。所以我早便想好了,日后再碰上这种情境,我哪里也不去,只守着你,你也休想再支开我!”
桃花眼圆睁着,腮帮子气的一鼓一鼓的,容玉的脑袋却更痛了,这番话已经敞亮到青天白日了,这般时候他若再装作什么也不知,也太说不过去了些。
“本王知晓你的意思。”容玉眉目淡淡,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你只是一时糊涂,才会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本王这回不予追究,日后莫要再犯。”
“你说我是一时糊涂?”千孚反问,没想到他忤逆父亲,苦苦追寻了几百年的人,在他表明心迹这一刻只用一句‘一时糊涂’给打发了。
难以置信这便是等待已久的答案:“你不信我?”
容玉神色平静:“初时因了裴宣之事有所交集,你三言两语之间便说要跟定本王,若是图谋钱财权势那还说得过去,本王使些力气自也可以给你一个锦绣前程,可你仿佛无意于此,反而时常跟在本王身旁打转,仿佛一开始便瞄定了本王,若是如此,你在初见时所做的决定根本不曾有过深思熟虑,如此草率的轻言情意,本王如何能信?”
千孚被这一番话绕的有些晕,捋了捋大约明白了,所以容玉是觉着,他当初的决定是兴起之言,若是为了钱财前程尚算正常,若是因为动了心思才如此那便是个草率之人,不靠谱?
有些无奈:“王爷向来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