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瞧着怀里人一脸怪异、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的模样,无法自抑的笑出声来,低头吻上墨色的发顶,神情里带着自个儿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其实先前那些“将本王忘了,再寻个知心的人儿”,皆是他违心的鬼话而已,怎么舍得呢?人已经是他的了,他怎么会舍得将怀里的人儿让出去,怎么会愿意让怀里人被旁人如此拥抱、亲吻,甚至是共度一生?
但他想着,说是舍不得,也不过是因为他此刻活着,所以一经想象便会无法忍受,等着真的到了将死之时,若千孚说出要为他孤独终老这般的话,他怕是连死也不会瞑目的,活着时已然像是个累赘,又怎能忍受死后还是个拖累。
“本王那些话不是随口一说。”他将下巴抵在墨色的发顶,低声喃喃着,“你要将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中,一字都不能忘,否则本王便真的不等你了。”
千孚没大听清:“嗯?说了什么?”
容玉闻着温暖如此的馨香,忽的竟害怕死去了。他还没能与千孚活够,一日太少,一月太少,一年太少,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想永远跟千孚待在一处。
他舍不得死。
喉咙滚了滚,带了某种不明显却又很坚决的保证:“本王说,本王会尽力与你长长久久的,一起长命百岁。”
千孚笑这回终于听清楚了,立时弯起眼,唇角上扬到一个欢喜至极的弧度:“这才对嘛!什么活啊死啊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要努力的长命百岁才成!”
容玉也忍不住跟着笑:“是这个理。”
千孚朝他怀里缩了缩,紧紧贴着这片温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放不下来,闭上眼轻声儿说道:“这简直是我最快活的一日了。”被自个儿心爱之人抱在怀中睡觉,连做的梦都会是甜蜜的罢。
容玉没言语,动作轻柔的拍打修长的脊背,一下接着一下,不快不慢。怀里的人很快均匀了呼吸,猫儿一般依偎在他怀里,即便睡着,嘴角也是欢喜的上扬,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一般。
容玉闭上眼,也渐渐睡着了去。漫长的黑夜里,他做了个梦,称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却极为荒唐。
他瞧见千孚真的长命百岁了,艳丽而明媚,犹如三月盛开的绝艳桃花,而他已经满头华发、一脸皱纹、衰老的连衣裳也穿不上。千孚对这些半点不嫌弃,为他擦身,喂他吃食,还为他束发,就像初时做的这些事一般,连眼神也与当年一般模样。
他猛的惊醒,环顾四周,发现怀中的千孚还在睡着,又下意识摸了摸自个儿的脸,依旧是年轻模样,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躺了回去。
梦境终究是梦境,当不得真的。
第二天一早,因着容玉惦记祭母,二人早早用完早膳便准备动身了。
侍卫本想跟着同去,但容玉不许,说要他留下看府,言罢便只管与千孚一同出发了。
有了侍卫指明的路线,他二人这一路走的皆是人烟稀少的地界儿,倒没引起多大注意。只是那寺庙虽不算远,可若是这般走着去,依着容玉未能好全的身子,千孚多少有些担心:“王爷身体可行?不若坐轿去罢。”
容玉摆摆手:“不必,本王伤势已然大好,无需担心。”说着还抬了抬胳膊,以示自个儿是真的健康了。
千孚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暗叹了一口气,忙抬脚跟了上去。
锦袍公子与白衣公子并肩走着,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娇柔妩媚,时而侧首对视,时而颔首浅笑,实在惹眼得很。
大多百姓认出了他二人,见王爷步履稳健、精神抖擞,丝毫不似传言中受伤昏迷的模样,这才真真放下心来。
两人一路温言低语,不多时便到了,寺庙并不大,可来烧香拜佛的却是不少。
“没想到川水县一小小寺庙竟这般热闹,想来应是灵验得很。”容玉站于寺口淡淡道。
“兴许吧。”千孚有些不屑,这些修佛之人向来瞧不起他们这些妖精,说什么‘万物皆平等’,却日日将‘斩妖除魔’挂在嘴上,当真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人,他族中曾出入过人世的妖大多皆被追杀过,与些秃头和尚称为是死对头也不为过,故而这等子地方,他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悄悄在容玉身上隐了个法术,道:“我向来听不得念佛诵经之声,只能在此处等着王爷。”
容玉倒也没多想,点点头嘱咐了两句才抬脚进了门。百姓见青平王来了,忙让出路来离得远远的,不敢近前相扰。
他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行到空无一人的大殿,入眼的大佛金光闪闪,面上含笑,慈悲温和,仍是那个普度众生的模样。
“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为祈福还是为还愿?”一道缓慢又淡然的声音传来。
容玉转眼一看,这才发现殿前还坐着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僧人,抬手行了个佛礼:“祈福是也。”
老僧人不急不缓:“世人千万面相,因身份不同而相貌气质不同,公子想必便是多日前才到此地的青平王了。”
容玉笑了笑:“大师睿智,不知法号为何?”
老僧人微微俯首:“贫僧无尘,见过王爷。”
容玉晒然一笑:“‘王爷’之称不过是虚号罢了,大师乃世外之人,无需这些俗礼。今日原是亡母祭日,只是我离京甚远,无法亲身前去,便来此为亡母行祭祈福。”
“施主至孝。”无尘说着,混沌的眼珠忽的湛起一簇奇异的光,凝了眼细细的盯着容玉,却没再说话。
他直觉无尘这目光有些奇怪,似是要看透了他全身,上位者的习惯让他下意识的开始排斥。无尘似是略有察觉,收了目光不再看。
刺人之感瞬时消失,他心知这无尘怕是不凡,压下心思不再言语,点了香跪于佛前默念了一会儿,磕了两个头起身,将香好生插入了佛前的香炉内。
祈福完毕,容玉向无尘俯身行了个佛礼便欲告辞了。
“施主可听过妖魔之说?”无尘突然开口。
容玉脚步一顿,转身笑道:“略有耳闻,不过,这与我何干?”
无尘浑浊的老眼定定的看着他:“施主身上隐有妖法,妖气也浓的很。”
妖法?妖气?这等无稽之谈引的他想大笑,拂了拂袖子道:“大师怀疑我是妖物?”
无尘摇头:“妖物近不得佛身,且施主身上虽妖气浓厚,可妖法却是从外而入,应是另有其人。”
这话着实匪夷所思,倒与那些说书话本里的故事一样。
容玉目中带了些玩味,先前看这无尘谈吐不凡,原以为是个得道高僧,没想到也如那些行招摇撞骗之举的江湖术士一般,信口胡诌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嗤笑了一声,眯着眼道:“哦?那大师可要说说,这妖物到底是何人了。”
那无尘看出他不信,却也没甚动作,仍是在那处坐着缓缓说着:“日前听闻施主重伤昏迷,今日一见却是面色红润,步履稳健,想必是吃了什么奇药罢。”
他拂拂袖子:“那又如何?”
“这便是奇怪之处,贫僧前日夜观天象,施主命格已是将散之势,凡人哪有如此能耐一夜之间便扭转了乾坤?”
容玉并不在意,嘴角勾着笑:“夜观天象?命格这等缥缈之言,莫不是谁说我都要信了不成?”
无尘被反驳也不气,依旧淡淡的说着:“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所言皆面于佛祖,自是句句肺腑。”
他一笑,目光凉凉的:“正是因为面于佛祖,我才忍你至今。”
无尘叹了一口气:“所谓忠言逆耳,望施主静心酌思,身边可有甚奇怪之人?”
“何为奇怪?”说罢上下看他一眼:“大师满口妖魔,又言我命格将散、身带妖气,倒是奇怪得很。”
无尘并未接话,继续道:“狐妖貌美妖娆,擅以媚术惑人,异香更是天生而来,施主身上带着微微异香,正似这狐妖所留。”
容玉目光微闪:“身带体香便是妖物?不想无尘大师竟是如此武断之人。”
无尘看他这般执迷不悟,目中带了些沉重:“施主妖气浓厚,且身负妖术,那狐妖想必是常伴左右。妖物忌酒,喝了易醉,醉了便会现出原形,施主大可回想一番。”
他面上不为所动,笑言:“大师先前还言我将散命格被扭转乾坤,现下又说我身负妖术,狐妖缠身,如此说来,这妖物到底是要助我,还是害我?”
无尘目光悲悯:“贫僧活了近百年,见过的几许妖物,皆是心术不正、吸阳修法,世人被蒙蔽双眼,沉沦红尘,如施主般只信那片刻的虚无美好,最后却是惨亡入了黄泉……”
容玉忽的笑了:“大师说了许久,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令人听的好生无趣。”说罢拂了拂衣袖向外走去,“既如此也不必再听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