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轻轻两个字,容玉的心瞬间就软了,而且这人还毫无防备的窝在他怀里,可怜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儿。
“本王在。”嗓音轻柔的像催眠曲,与之前的冷漠判若两人。
千孚蹙着眉头:“容玉,我好难受……”
容玉忙上下打量他:“怎的了,何处难受?”
他却只将脸深深埋着,什么也不说。
容玉叹了一口气,将人揽紧:“本王带你去歇息。”
不过这副模样也太招摇,送回去保不准会被人瞧见,且还这般虚弱,离得远了他也不放心,罢了,还是放在身边守着比较好。
二人已经离开房顶,暗处的瑶姬还是不大放心,努力探着脑袋看,穆三拍拍她的脑袋:“放心,人都巴巴儿的来了,这般大好的机会,少主定会好好把握的。”
换成之前,穆三若是敢拍她的脑袋,她得像一只炸了毛儿的猫一样挠回去,但这会儿她完全想不起该在意这事儿,因为她发现自个儿正被圈在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后背就贴着坚硬的胸膛,全身的感官和注意都聚集在耳边低沉的嗓音上,甚至还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呼吸喷在耳廓,滚烫的全身酥麻。
她僵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偏生穆三完全没有察觉出她的不自在,在耳边接着开口:“小姐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瑶姬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只能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才问出口,然后耳边便传来一声低哑的笑:“那凡人看向少主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深情而不自知罢了。”待这回的风波过去,容玉被少主牢牢抓在手心,怕是有的一顿好受了。不过后头这句没说出口,毕竟这时候幸灾乐祸的确不大好,在瑶姬眼中他可是个沉稳威猛的人呢。
“是……是吗……”瑶姬说的磕磕绊绊,这会儿整个人已经僵住。
她对天发誓,即便已经与穆三相识这般久,可她从没觉着穆三的声音有这般好听过,令人控制不住的脸红心跳,不腿软都对不住这一把好嗓子,幸好背后有个胸膛做支撑,否则她堂堂黑狐族的大小姐怕是再也没法儿见人了。
房顶上那两人的腻歪容玉丝毫不知情,他下了房顶便闪身进了屋,放轻动作将人搁在榻上,借着明亮的烛光,终于认真看清了眼前人全部的模样。
双颊微红,长眉微蹙,明眸紧闭,浓密的睫毛在面上覆下一片阴影,眼尾还有残存的泪迹。
再往上,脑后白发微散,两只毛茸茸的银耳时不时的抖动,加上衣袍下钻出来的银色狐尾,不可否认,半人半狐的千孚果真是……漂亮的令人发狂。
掐了掐眉心让自个儿回归冷静,这会儿可不是该胡思乱想的时候,不过接下来该如何做呢?
妖精醉酒这等事非常人能遇见,他活了二十年,见过许多大大小小的奇事,但对这种事,当真是有一种束手无策之感。
是了,醒酒茶对凡人的醉酒倒是挺好使的,就是不知对妖精的醉酒是否也同样适用。到了这个时候,猜测只相当于空想,什么都得试试才知晓。
拉过锦被盖好,转身正要去唤人,手却突然被人紧紧拉住:“你去何处?”
千孚强睁开眼,眼神迷茫着,脑袋还未完全清醒,只是方才忽然感觉他要走了,下意识的想做些什么来留住他。
他微俯下身子,耐心解释:“不是难受么?本王去差人做碗醒酒汤来,你喝下大约会好受些,乖乖等着。”
千孚摇头,手上抓得更紧了,软着声儿的请求:“不要,我什么也不喝,你就在这儿待着,陪我一会儿便好了。”
这努力维持清醒又软软糯糯的模样,教容玉心都软成了一团,实在无法拒绝。顺从的坐了下来:“好,本王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千孚顺势将他的手抱进怀里,想了想,又拿被子给盖上,像是生怕他跑了一般。
容玉有些无奈,但也没挣脱,任由自个儿的手就这么被抱着,还温着嗓子安抚:“好了,本王说话算话,肯定陪着你,快闭眼歇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不好,偏说这个。
千孚立刻气鼓鼓的反驳:“骗人!你才不是说话算话。”眼睛睁的更大了,努力的盯着他,“方才就食言了,还害我难过!”
容玉有一瞬间的沉默,但还是温着嗓子哄道:“这回定不食言,若是食言……若是食言,便罚本王孤独终老。”
哪想到这句也说错了,惹得千孚急道:“不许这般说!”
他一怔,而后便看见千孚垂下头,脸颊蹭着他的手臂,小声儿的说着:“胡乱发誓做什么,即便食言也不许孤独终老啊,日后咱们还要在一处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传来轻缓的呼吸声,大约是又睡着了。
“醉成了这般模样还不忘强调这种事,怎么说你才好……”心中又是柔软又是酸楚,抬起手想摸摸贴着手臂的毛茸茸的脑袋,但又在不到一寸的地方定住。
会将人惊醒吧,他想着,最后到底将手收了回去。
夜已经过了大半,可他丝毫没有困意,什么也不做,就这般睁着眼盯着千孚看。“人妖殊途”这么伤人的话,与一刀两断无异了,他得趁着这会儿还有机会再多看上两眼。
千孚自然察觉到落在头顶上的视线,他根本没有睡着,不仅没睡,反而还在心里悄悄盘算着心思,只是因为醉酒的缘故,脑袋运转的比平日里慢了许多,导致间隔许久才再度开口。
“是妖,便不行么?”他抬起头,桃花眼里盛着浓郁的难过与希冀,被烛火映的悲伤至极,对上那双琉璃色的眸,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是妖,所以才不行么?”
容玉总觉着这话有哪里问的不对,但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于是谨慎的避开不答:“你醉了,需要歇息,莫再胡思乱想。”
千孚却笑的开怀,像个孩子一般不管不顾的说着:“是啊,我醉了,世人皆道酒后吐真言,我也不怕告诉你,只要你说一句‘是’,明日我便敢去剃了妖骨,只要能变成凡人的话,你便无话可说了罢。”
“胡闹!”容玉太阳穴突突直跳,没想到这人竟生了这么胆大包天的心思,幸好因了醉酒知晓的早,若真干出这事儿,他怕是要气死了。
直接拧着眉头训斥:“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你想折腾死自个儿不成?”
千孚一点儿都不怕他,反而咯咯的笑:“怎么,担心我?”手上一个用力,容玉没防备,立刻被扯的歪了身子。
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已经躺在了榻上,而千孚就趴在胸口,委屈的像是要哭出来了:“妖精之身你不应,剔骨成人你也不应,那可怎么办呢?”
葱白的手指戳着容玉的脸,嘴里嘟嘟囔囔的:“我选择不了我的出身,正如你选择不了你的,只因为这个,你便要将所有的一切全盘否定,好像下一刻便会天崩地裂一样,未雨绸缪也没有你这般的。”
说着,眼眶里憋出了一泡泪,银白的狐耳也耷拉下来:“殊途还能同归,你却连试也不愿试,丢下我一人不管,不就是仗着我欢喜你更多一些么?真是坏的不能再坏了。”
这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当真是醉的狠了,容玉想笑他两句,扯了扯唇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这些话一字一句的像是打在了心上,振聋发聩。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答话,他的精神渐渐有些撑不住了,意识又开始模糊,嘴里无意识的呢喃:“容玉……我心悦你啊……”
容玉只定定盯着帐顶,丝毫动静也无的任他说着,有几滴温热的东西滴在脖颈处,似是滴在他心里,烫起一片疼来。
待身上的人渐渐没了声音,容玉才低头去瞧。人已经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双眸紧紧闭着,眼角还有残余的泪。
抬起手臂小心的将人拢住,唇瓣小心又克制的吻上紧闭的眼,泪珠沾上味蕾,满是咸味。
的确,他们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可天意又偏偏让他们相遇,还产生了数百年的羁绊纠缠,如今真的开始了,刚遇上挫折他便谨慎的选择抽身而退,还自诩是双方都好的决定,说到底不就是懦夫行径。
千孚何其无辜?就因为他比自个儿更执着更坚定,就活该要承受这些吗?他果真卑鄙,一边说着承诺却一边后退,只会仗着千孚对他的欢喜为所欲为。
或许他也该醉一场的,醉了便能暂时忘却,混沌里想如何便如何,不会忧愁不用忌讳,即便醒来也可以理所当然的装作不知。
又或许一觉醒来一切只是一场梦,相遇相识皆是幻象,他不会心痛,千孚亦不会难过……
一旁的烛火微微摇晃着,映的屋里忽明忽暗,犹如他的心境一般,犹如冰火两重天,着实煎熬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