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的目光有些玩味,这是要偷龙转凤的意思?大牢里犯人众多,一把火过去,尸体烧的焦黑,根本无法分辨出哪个是裴宣,果真好办法。
可给丞相送钱之人是裴熊才对,为何却只救裴宣不救裴熊?一个好男色的纨绔子弟,哪里值得一国丞相如此大费周章?
呵,他与丞相这盘棋,可真是愈来愈有意思了……
凑近了些继续问道:“裴宣与你家主子是何关系?”
黑衣人的面容瞬时又开始扭曲,没有焦距的眼中现出纠结,嘴里喃喃着:“不……不能说……”
千孚暗暗蹙眉,这刺客如此表现,明显是另有蹊跷。
忽的便想起那那夜潜入裴府寻找证据时,偶然撞见正做那档子事的男女二人说的话:裴熊多年妻妾无数,却只有正妻怀了身孕诞下一子,说不得裴熊根本就不行呢。
若说裴熊此生注定只有一个儿子,这说法实在是勉强。可若那男女二人所言属实,那这裴宣生父岂不是另有其人?或许,本就是丞相之子?
看这刺客挣扎的愈发厉害,容玉不敢再逼问,转而问道:“裴熊每年送于丞相的那十万两白银,都用在了何处?”
黑衣人稍稍安静了些,回道:“练兵……”
竟是在偷偷练兵?莫不是丞相早就有了谋反之心?顿了顿继续问:“何时何地?”
“十年前……京郊外……”
容玉皱眉,丞相蓄谋已久,权势庞大又步步紧逼,只怕皇兄是察觉出了什么才匆匆使了他来对付丞相。
一旁始终沉默的千孚却突然道:“裴宣可是裴熊的亲生子?”
“不是……”
容玉心下惊讶,先前只知裴宣是裴家独子,又见裴熊视裴宣如眼如珠,想必这裴熊是宠极这唯一的儿子了。
哪成想原来他二人并不是亲生父子,裴熊与裴宣是否知情呢?
只听千孚又问:“裴宣生母是何人?”
黑衣人面上微微有些挣扎,片刻后断断续续的回道:“是……主子收的……义女……”
义女?容玉低头回忆着,隐约想起幼时在宫中听说过的一件事来。
父皇尚在时曾有过一次选秀,当时丞相一族也在选秀册中,听闻原本是要送义女安云宁入宫,可后来不知怎的,入宫前夕时竟传出丞相义女重病暴毙的消息。
消息一出众人震惊不已,选秀当口秀女却暴毙,这乃是不吉之事,只怕丞相免不了一顿责罚了。
隔日丞相一脸憔悴匆匆入宫请罪,父皇仁善,怜他痛失爱女,不仅没出言责罚,还甚是好生安慰了一番。
丞相叩谢皇恩后便回了府中料理丧事,门悬白绫,哭悼三日,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最后这入宫选秀一事也不了了之了。
几年后父皇重病驾崩,那时他方满八岁,大他十年的皇兄刚登基,丞相便立时上奏于圣前,言‘国有君王,却尚无国母,为保国之安稳,恳请圣上着手选秀’。
此言一出,朝中半数多的官员皆出言附和,大呼“恳请圣上着手选秀”。皇兄根基不稳,自然反驳不得,只得应允。
丞相当即挑了个三日后的黄道吉日,麻利的将自己幼女送入了宫中,又暗中使了手段迫使皇兄立了其女为后,便是如今的安皇后,安雨桑。
可现下这刺客却说丞相当年本该暴毙的义女不仅未死,还嫁了人生了子?!
不过一义女而已,为何要大费周章将其送至距京甚远的川水县?还以暴毙之说瞒天过海、欺君罔上?
忽的想起丞相府的传言来,丞相夫人于丞相有患难恩情,为人行事干脆,手段凌厉,可奈何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多年来只生了一个女儿。
丞相膝下无子,不免有些遗憾,便想着纳几个妾进府,也好延续香火。
只是丞相夫人善妒,从不许丞相纳妾,凡是传出与丞相有染的女子,皆是莫名其妙的失踪、暴毙,便是大了肚子的也不例外,竟是一个孩儿也未能出生。
众人暗自猜测此举皆是丞相夫人之手笔,可奈何丞相惧内,便是查出些什么也不敢休妻,便一直这般过了下来。
如今想来,莫不是丞相与这安云宁之间有了什么龌龊,怕其遭了丞相夫人之毒手,才这般做的?
越想越觉可疑,正要继续深问,却听得千孚低声道:“摄魂术破了。”
绑在木架之上的黑衣人眼中渐渐有了焦距,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脑中似是被人扎过几刀一般,刺痛无比。
他记得自己掉进了漩涡里,然后一直在挣扎,方才发生了何事,脑中丝毫记忆也无,根本不知究竟泄露了主子多少秘密。
可他已经没办法再想下去,只知道脑袋越来越疼,身上也越来越冷。快要死了吧,他想。
十数年的记忆走马观灯般闪过,一瞬间像是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七岁的他光着脚蹲在墙角里,怀里抱着已经冻僵的妹妹,又饿又冷。大街上空无一人,下了两天的雪,厚的比他脚脖子还要深。
一辆马车从他身前疾驰而过,马蹄蹬的雪花飞溅,他小心的护住妹妹,没抬眼。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一个穿着官服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下人不知主子要作甚,忙小心的撑了伞跟上。
男人在他身前站了一会,忽的开口:“她已死了。”
他没抬头,只用袖子小心的擦了擦落在阿丫脸上的雪花,又给她拢紧了衣服:“阿丫没死,她昨日还说开春后要与我去河边捉鱼去,睡饱便会醒了。”
“她已死了。”男人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他抱紧了阿丫,攥着拳头抬头冲他大吼:“阿丫没死!她答应过我的!”
男人的眼神忽的有些恍惚,似是再看他,又似是什么也未看。
一瞬间寂静无声,那下人被他吼得吓了一跳,怒目指着他就要呵斥,男人抬抬手,下人立时缩了回去不再出声。
男人似是叹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不急不缓道:“我帮你厚葬了她,你可愿随我回府?”
男人很高,无波的黑眸就这般俯视着他,瞳仁清晰的倒映出他的模样。
衣衫凌污,头发脏乱,双目通红,满面狰狞,像走投无路的狗一样,可怜又狼狈。
他低下头抱着阿丫没说话,男人便在原地站着,许久后,下人小声提醒道:“老爷,再不动身只怕会误了时辰……”
男人顿了顿,终是没再久留,抬脚走向马车,下人忙撑着伞跟上。
鬼使神差的,他说:“我跟你走。”
男人脚步未停,似是笃定了他会应,无波的声音袅袅传来:“跟上。”
马车一路行到宫外,他这才知晓原来这个年轻男人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男人带他回了丞相府,给他吃喝,允他识字,还请了个高人教他习武,有暗卫说:主子看重你。
他心里止不住的欢喜,为了能在男人身边得到一席之地,他勤奋识字,拼命练武,然后学着杀人。
不过十岁的双手开始染上鲜血,杀的人也愈来愈多,他在刀剑中来去自如,却始终到不了男人身边去。
男人很喜欢夫人,也很宠爱女儿,可他知晓,男人更想要一个儿子。
于是那日深夜,醉酒的男人被他悄悄引入已被打晕的安云宁房内,屋内芙蓉帐暖,婉转娇吟。他站在门外听着,浑身冰冷,心如刀绞。
男人醒后大怒,狠狠踹他一脚后便要杀他,他跪于地上不闪不躲,只说‘唯有这般才可瞒过夫人,留下子嗣’。
的确,谁会想到一朝丞相竟与自己的义女有染呢?剑尖在他脖颈前两寸处停下,男人收了剑,淡淡说了句‘自行去领罚’便转身离去了。
自那日之后,男人便将他调到了身边,众暗卫艳羡不已,直道他鲤鱼跃龙门,飞上枝头了。
安云宁胆小怕事不敢声张,可她已不是处子之身,自然不能进宫,男人已是决定弃了她,却得知她身体不适似是怀上了身孕。
男人忙瞒着夫人令大夫偷偷为她诊脉,待确认后不禁大喜过望,以安云宁的名义传信于先前偶遇安云宁并对她暗怀心思的富商。
富商如约而至,一番互诉衷肠之后,毫无防备的喝下了化了蒙汗药与绝育药的酒,安云宁裸身而上,做出被迫肌肤之亲的假象。
富商醒后才知这是丞相即将送入宫中的义女,一时间吓得冷汗淋漓。男人言只要富商好好待安云宁,便可保他无事,富商自然满口答应,当日便与安云宁双双离京了。
数月后富商来信,言安云宁早产诞下一子,母子平安。男人大喜,立刻回信嘱咐富商好生照顾,字里行间皆是欣喜。
他听着男人爽朗的笑声,强撑着笑容道:“恭喜主子。”
后来渐渐的,男人变了,变得越来越有野心。权势、皇位,男人每天都在筹谋。可即便这个男人大逆不道,他也愿意去赴汤蹈火。
他知晓的,男人很看重这个儿子,甚至想在计划完成后迎其入宫立为太子。
可这次他却失了手,没能救出男人心爱的儿子,也没办法活着回去复命了。
主子会不会怪他办事不力?会不会派人来救他?会不会……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