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主子说的郑重,侍卫肃了神情,跪地行礼铿锵道:“王爷放心,若办事不成,属下必提头来见!”
容玉点点头:“速去罢。”
“是。”
丞相既敢明着与他谈条件,必是笃定了他会答应结盟,虽是被他桎梏,可狂妄之态却是丝毫未减。
这类人要么是无脑,要么是自信,丞相明显属于后者。
容玉看着暗二匆匆离去的身影,微微眯起的眸中风云变幻,最后化为平静。
此事不成功便成仁,容家的江山,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身边这些个属下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办事如何他心里清楚,自是放心,不过未免丞相怀疑,还是得做个样子才行。
“来人。”
侍卫应声进了屋:“属下在。”
“你拿着本王的玉牌去一趟姚州,想办法与姚州知州范明白见上一面,告知他‘本王心中有数,回京详谈’,他自知晓本王所说何事。”
侍卫接过他手里的玉牌,问道:“范明白会告知丞相吗?”
容玉一笑:“他拜入丞相门下,又为丞相转移养兵的银两、照拂裴宣多年,想必丞相对他很是放心,那封从京而来的书信便是经姚州到此的罢,他得了本王的回话,自然会急急与丞相联络。”
侍卫有些懂了,将玉牌放入怀中:“属下这便去了。”
“速去速回。”
“是。”
丞相虽自大,却也谨慎,若是当即便答应造反,反倒会惹人怀疑,反而他越是说的不明不白,丞相越是相信,如此他才好达到目的。
事情到此便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只管等回信便好。
容玉抬眼看了看门外正好的阳光,此时已入了四月,院中的桃花也该谢了。
眼前浮现出千孚那双桃花眼来,顿了顿,抬脚出了屋门。
有下人远远的看见了,忙不迭的奔过来告罪:“王爷莫伤了手,这等粗事由小的来便好,您歇着。”
容玉站在树下端详片刻,总算寻到两支尚算满意的,摆摆手:“你去寻个花瓶来,要素净些的。”
“好好,王爷稍等,小的马上回!”
不多时下人匆匆回来,手里拿了两个花瓶,一个通身雪白,一个青花绕壁,虽不如王府那些精致,却倒也凑合。
“王爷恕罪,府里从未插过花,小的寻了许久也只寻了这两个,不知王爷喜欢何种模样的,便都拿来了。”
容玉细细瞧了瞧,桃花色粉,插进青花绕壁的瓷瓶里怕是会太凸显了些,倒是这通身雪白的花瓶更合适。而千孚貌妖身柔,平日里常穿白衣,以此来遮掩天生而来的媚,像极了这桃花,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眼中带了些暖色,从下人手中接过瓷瓶来:“便选这个了。”
“小的虽然不大懂,但也觉着白瓶衬粉花甚是好看,”下人摸着后脑勺憨笑。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粉嫩欲滴的花瓣儿上。若千孚瞧见这些花,大约也是会欢喜的罢,这般想着,被信件惹糟的心情仿佛也好了许多。
心下盘算着将花放在何处才能活得久些,捧着花回到住处,绕过屏风,才一抬头,又猛地顿住。
千孚就站在面前,银白色长发披散于脑后,身上只穿了件他的白色里衣,宽大轻薄的一层,许是因了尾巴的缘故,下头光溜溜着,一双白皙修长的双腿裸露在眼前,后头是蓬松的银白色尾巴在左摇右晃。
喉咙滚了滚:“闷声不响的,站在这处做什么。”
“等你。”双手背在身后扭着手指,尽量让自个儿镇定。
容玉便笑了,将花瓶放于一侧的木格上:“不是说了很快便归么,本王又跑不了……”视线往下移,又蹙了眉头,一把将人抱起,“本王不盯着便敢胡来是不是?鞋子也不穿便敢下榻晃悠,也不怕凉了脚!”
千孚被他骂,罕见的没顶嘴,只将脑袋埋进他胸膛,乖乖巧巧的任他抱着。
容玉没听见回应,低头看了一眼:“怎的不说话,知晓错了?”
千孚鼻子有些酸,他脑子被这人搅得得像一锅粥,坐也坐不踏实,狠狠地纠结了一番才下定决心,这人可倒好,一张口便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实实教人委屈。
“知错了。”声音听着闷闷的,像是嗓子眼儿里堵了一团棉花。
容玉也不是真的生气,可是怀里的人似是被吓坏了,紧着又缓和语气:“本王并非要训斥你,只是你身子本就虚着,本就该好好静养,光着脚踩在这冰凉的地上于你修养不利,马虎不得,下回可再不能如此。”
“我晓得的,你总是为我好嘛。”
容玉听着他敷衍的应话,不可避免的想到先前那档子事,后头那些嘱咐的话忽的没了要说出口的兴致。
默了一瞬,将人放回榻上,盖好被子:“好好歇息。”
千孚紧紧闭着眼,握紧拳头挣扎着要怎么才能说出口,于是这眉眼紧蹙的模样落在容玉眼中便被解读成了别的意思。
也是,分明是自个儿介意人妖殊途,还说要分道扬镳的,这会儿这么自顾自的嘱咐算怎么回事,自个儿优柔寡断的理不清,却还缠着千孚不放,当真是不要脸至极。
心里这么唾弃着,胸口闷得厉害,收回手正要起身,手臂却被握住。
“容玉,你要了我罢。”桃花眼中满是认真,说出的话却在发抖。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千孚顿时松了一口气,原以为要说的艰难,其实也并非如此。
自从这人说要离开之后自个儿便忐忑不安,在这里尚且留不住,回到京城又哪里还有他容身之地?且那座京城总是带给容玉无限的麻烦,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招来杀身之祸,若去了京城,无异于是进了龙潭虎穴,他巴不得跟容玉一块儿离得远远的,最好今生都再也不回去,这样容玉才能真正的安全。
可他没有身份也没有理由说这些话,他好像根本没有机会去插足容玉的一切,也没有资格去左右容玉的决定,那封信就像是催命符一般,将所有的一切都猝不及防的提前,他来不及再钝刀慢磨、徐徐图之,只能在这个不恰当的时机说出这句话。
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他想搏一搏,就搏容玉是否已经想明白,将“人妖殊途”抛之脑后。
若是想明白,自然是最好,若是没想明白,那也无妨,容玉是个及负责任的男子,只要有理由跟在身边,想明白总归也是迟早的事。
话才落地,容玉忽然变了脸色,神色眉眼的变化虽然微不可闻,但周身的温度却是明显的低了下去,琉璃色的眸子直直盯着他,犀利的像是能戳出一个洞来。
他被这目光看的浑身发毛,握着手臂的指尖缩了缩,莫名有些害怕。
好在那扎人的视线终于移开了,却落在被握住的地方,而后用另一只手将他扒下来:“既然不愿,何必勉强。”
他攥紧了指尖不愿松手,急急否认:“不勉强……”
“何谓不勉强?”容玉忽然发怒,“分明怕的发抖,你这是做什么,孤注一掷?”
桃花眼猛地睁大:“我……”
“王爷,小的来送饭食。”
门外传来呼唤声将话题打断,容玉滚了滚喉咙,急速的压下火气:“放在外间。”
隔着屏风音乐能瞧见房门被打开,而后响起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放着便是,不必管。”
语气听着有些不大对,正在摆放碗碟的两个下人面面相觑,不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当下不敢再随便动作,只老实的应了声“是”便齐齐退下了。
容玉撤开身子,不再看他:“用膳吧。”
榻上的人没动弹,容玉同样沉默,没再说什么,只自个儿盛了饭自顾自的吃,入了口,却总觉着与往日一样的饭食今日却觉得没甚滋味。
夹了几筷青菜,又勉强咽了两口清粥,终是放下了筷子:“来人。”
候在门外的下人推门进屋:“王爷。”
“将这些收拾干净,教厨房做两道肉食送来。”
莫非今日的饭食做的不合胃口?下人低着头没敢抬头看,急忙应下:“是。”
王爷虽长得一副温润世家公子的相貌,可那双眼睛只对贴身的千孚公子有些暖意,看其他人时都是带着凉的,即便面上是温润的笑,眼里也没甚温度,似是能看透他人心中所想一般,让人看过一眼后便再不敢抬眼细瞧。
就这般低着头,确定王爷已经进了内室,这才着手收拾起碗碟来。
看着盘内几乎没甚变化的菜食,心下暗自琢磨着,这食量相比于往日,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不是说王爷早膳只吃这些么?怎的今日这般反常。
想到这儿又暗暗摇头,权贵人家兴致来了想吃什么便有人候着随时做,哪是他一个县官府里的下人能想象的。不过,若他有一日能如王爷这般,住的是皇家府邸,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伴的是俏姬美婢,便是要他拿几十年阳寿来换也是愿意啊!
正走着神,手下一个没捏住,瓷盘于手中脱落应声而碎,发出短暂而尖利的碎裂声。那一声脆响像是砸在他头顶上,脑门儿上的冷汗立时滚落了下来。